邺城,醉仙楼。
作为冀州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往日这里那是丝竹乱耳,车马盈门。
哪怕是兵荒马乱的岁月,这里的灯火也从未熄过一夜。
但今日,整条长街静得像座坟场。
原本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的妖娆胡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黄巾力士。
他们头裹黄巾,手按刀柄,神情冷漠。
街角的阴影里,几个胆大的百姓探头探脑。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那些平日里出门都要清街的大老爷们,这会一个个跟孙子似的?”
“嘘!没听说吗?那位大贤良师请客吃饭!听说请的是冀州最有钱的四大家族!”
“大贤良师跟这帮家伙吃饭?莫不是……也要同流合污了?”
百姓的议论声虽小,却像针一样扎在正往楼里走的几位家主心上。
田韶走在最前面,腿肚子直转筋。
他身后跟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那是他三弟的庶子,平日里嗜赌如命,今天正好拿来顶缸。
“崔兄,你带了多少死士?”田韶压低声音,牙齿打颤。
博陵崔氏的家主崔茂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两枚铁胆,那是他的暗号:“三百。若是那妖道敢动粗,今日便是把这醉仙楼拆了,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河间张氏和魏郡审氏的家主对视一眼,各自咽了口唾沫。
他们的袖子里,都藏着见血封喉的淬毒袖箭。
这不是赴宴,这是闯鬼门关。
一行人硬着头皮上了三楼。
宽敞的大厅正中央,只有一张巨大得离谱的圆桌。
桌子中间被掏空,放着一个造型古怪、锃光瓦亮的紫铜器具。
那器具中间烧着红通通的木炭,四周是一圈滚沸的汤水,红色的辣条和白色的葱段在汤里翻滚,一股霸道至极的辛辣香气,瞬间冲散了众人身上的冷汗味。
“呦,诸位家主到了?贫道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张皓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道袍,头随意用木簪挽着,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竟然还端着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
他笑得太灿烂了。
灿烂得就像邻家那个热心肠的大哥,而不是那个把大汉朝廷搅得天翻地覆的反贼头子。
“大……大贤良师!”
田韶膝盖一软,当场就要跪下,“罪民田韶,携逆子前来请罪!这逆子背着家族勾结官府,对抗天兵,罪该万死!今日特将其绑来,任凭天师落!”
说着,他一脚踹在身后那个庶子腿弯上。
那庶子早就吓傻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其他三位家主一看,好家伙,抢跑?
“罪民崔茂也有逆子献上!”
“张氏请罪!”
“审氏请罪!”
一时间,醉仙楼三层乱成了一锅粥。
四个替死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四个老狐狸声泪俱下地表演着“大义灭亲”。
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张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手里提着一只锡酒壶,眼神冷冷地扫过田韶那张老脸。
曾几何时,他跪在这帮人面前求一条活路时,也是这般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