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店主没有回答。他把玉石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玉肉的纹理。他那个孙子也不碾药了,从药柜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爷爷,那个是不是很值钱?”孙子压低声音问。
“闭嘴,回去碾你的药。”老店主头也不回。
他把玉石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台上,又看了看那张羊皮纸,又看了看玉石。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药店后堂喊了一嗓子。
“小崽子!把仓库里那本《珍稀材料采集指南》给我翻出来!”
后堂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柜声。孙子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本被虫蛀了角的旧册子,脸上全是灰。
“爷爷,这本不是被你垫桌脚了吗?”
“垫桌脚的拿出来干嘛?让你找的是抄本!抄本!我三十年前亲手抄的那本!”
又是一阵翻箱倒柜。老店主站在柜台后面,把玉石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每次拿起来都要对着灯光看一会儿。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玉石不少,但成色这么好的天然玉石,拳头这么大的个头,没有任何杂质和裂纹,哪怕不雕琢直接放在架子上都是镇店之宝。如果能找到雕琢大师将其刻成精美的工艺品,放到拍卖行去卖,自己家几百年的吃穿完全不用愁了。
孙子终于从后堂抱了一本旧册子跑出来。册子用麻绳捆着,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珍稀材料采集指南”几个字,墨迹已经褪得灰。
老店主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采集方法。什么季节采集什么材料最合适,怎么分辨雄蝶和雌蝶的翅膀粉末,怎么让蛞蝓在短时间内分泌大量粘液,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蛞蝓粘液,春天采最好。冬天蛞蝓钻泥里去了。这现在是夏天,还能采到吗?”
他自言自语地翻着册子。
“哦,夏天也行。找个阴湿的河滩,蛞蝓都在石头底下。不过得趁早上露水没干的时候。女神蝶的翅膀粉末,这个最快,明天就能磨好。金龟子鞘翅,差不多后天吧。蛞蝓粘液要看天气,最近刚下过雨,河滩湿,应该不难找。负鼠鼻毛得等猎户回话。最慢的是乳齿。”
他把批注完的羊皮纸递给欧阳瀚龙。
“大概需要五六天。你要是等不及,可以先把已经收集到的材料拿走,剩下的我慢慢给你凑。不过我先说清楚,如果乳齿实在找不到,我也没办法。”
“没关系,我等。”
欧阳瀚龙接过羊皮纸,低头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些联系人,需要我亲自去吗?”
“不用不用,你去反而不好。那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脾气怪,看到一个陌生年轻人上门要负鼠鼻毛,能拿扫帚把你打出来。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还是得老家伙去办。我得先去东街找几个接生婆,她们跟每家每户都熟,或许知道谁家孩子刚换牙。”
他把柜台上的杂物推到一边,从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的小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拍了拍自己的袖口。
“对了,小伙子。你那句‘救命的药引’,是真的吗。”
“是真的。”
老店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拍了拍孙子的肩膀,示意他去把门口打烊的牌子挂上。孙子抱着牌子跑过去,又跑回来,小声问了一句。
“爷爷,你真要挨家挨户去敲门问人家孩子的牙齿啊?”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
老店主把册子夹在腋下,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这位年轻人用他的真诚打动了我。”
孙子翻了个白眼。老店主假装没看到,踢了他一脚让他去碾药。但他那张老脸确实微微红了一下,他知道孙子在想什么。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块玉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然后赶紧压下嘴角,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孙子又在药柜后面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这次老店主没有假装没听到,他弯腰捡起一颗散落在地上的干药材朝孙子扔了过去。
半小时后,郊外的草地上。
这里离帝都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城墙在远处变成了一道灰色的线,身后的山坡上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铺出几块不规则的光斑。风很轻,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腥味。
欧阳瀚龙在地上坐下,把兜帽向后撤下,露出了一头飘逸的黑。阳光照在顶,那几缕蓝白色的挑染反射出冷冽的光。他把那张批注过的羊皮纸折好放进怀里,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晶石。
晶石只有半个巴掌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法阵。边缘有几个磨损的痕迹,是长期放在口袋里和硬物摩擦留下的。他把晶石放在草地上,手指在法阵中心点了一下。
一阵光芒跳动之后,晶石上方浮现出了一张圆圆的胖脸。脸的主人戴着一顶有点小的男爵帽,帽子下面的五官挤在一起,看上去像是被人用手掌揉过。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门牙之间一条很宽的缝。
“喂喂!欧阳老弟!这玩意儿到底通没通啊?你回到你的世界了没?感觉如何呀?”
巴顿男爵的声音从晶石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在喊话。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快把我憋死了。我老想吃你做的饭了。你那个红烧肉怎么做的来着?我让厨房试了好几次,做出来就是没有你那个味儿。肥肉是软了,但皮不弹。你到底放的是什么酱?我让管家去买了好几种,什么甜酱咸酱豆瓣酱,都不对。”
“放心就好,我已经回来了。”
欧阳瀚龙把晶石拿起来,靠在膝盖上。
“不过我遇到一些事情要处理。你上次说的那个方法我已经去找材料了。老店主看完单子差点把我请出去,后来收了块玉石才肯帮忙。”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拿那个单子吓到人家了?我就说那个单子写得太离谱了。负鼠的鼻毛,这种东西连我这种见多识广的炼金材料爱好者都没听说过。”
巴顿男爵摆了摆手,他手指上戴着三个不同颜色的宝石戒指,摆手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嗐,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关键的材料少上一两样没什么大问题,顶多是做出来的东西精准度会差一点。这可是我手底下最好的炼金师设计的探知罗盘,最理想的状态下能给你开半个天眼。不过如果材料缺失的话,可能也只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片段。”
他顿了顿,又咧嘴笑起来。
“你到时候别嫌画面糊。不过以欧阳老弟的智慧,就算画面糊一点应该也不成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