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逞英雄吗?很好。那就成全你。”
姬轩辕把自己的右拳举到眼前看了看。手腕上的晶石光芒已经不再跳动,变成了一种极其稳定的暗金色,像是在皮肤下面凝固了的熔岩。
“英雄吗?”
他垂下拳头,看着螭戎,脸上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很憨厚,和他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时的笑一模一样。
“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一块地,一个家。种点粟米,养几只鸡,冬天一家人围着火堆烤薯根。这是我最大的念想。我可不想当什么虚无缥缈的英雄。”
他把右拳收回腰间,弓步一蹬,脚下的地面被他踩出一圈裂纹。土元素从四面八方往他拳头上汇聚,拳头上的暗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也罢也罢。螭戎,这一声英雄,我收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会让我失望?”螭戎的四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喉咙里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这么说,你认为能阻拦得了我们?就凭你那些没用的石墙吗?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一个不要命的莽汉。”
螭戎往前又迈了一步。六条手臂上的兵器同时举起。
“等干掉你之后,我会把你所珍视的,你所保护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杀干净。”
姬轩辕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他的声音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刻出来的。
“螭戎。从你选择叛乱,堕入混沌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没机会了。我不会让你们从这里通过的。永远不会。”
他把右拳举过头顶。手腕上的晶石炸出了最后一道光。
“天动万象,山海化形!荒地生星,璨如烈阳!”
他的拳头砸进了脚下的土地里。
土元素以他的拳头为中心往四面八方炸开。整个大地都在响应他的意志。山脊两侧的山体开始剧烈震动,泥土和碎石从山壁上剥落,往山谷中间汇聚。地面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涌出暗金色的光芒。
碎石、泥土、山岩……一切属于大地的东西全部翻涌出来,悬浮到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龙卷风
在那龙卷风中,一个巨大的阴影渐渐形成
那是一座山。
姬轩辕把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土元素全部灌进了这一击里。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被暗金色的光芒吞没了,晶石在手腕上剧烈震颤,出嗡嗡的声响,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螭戎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正在压下来的山体。山的影子把他整个罩住了。他张开六条手臂,六柄兵器同时往上挥,想要从山体中间劈出一条生路。
铜钺劈在山体上。山体裂了一条缝,但没有碎。裂缝被周围涌过来的泥土和碎石瞬间填满了,填得比之前更密实。他又劈了一斧,又裂了一条缝,又被填满。山体压下来的度没有减慢哪怕一分。他劈了无数次,山体每裂一次就愈合一次,每次愈合之后都比之前更厚更重。
山体压到了他的头顶。
他最后用六条手臂同时撑住山体的底部,想要把它扛起来。他的脚在碎裂的地面上往下陷,陷到膝盖,陷到腰,陷到胸口。山体的重量还在加,好像永远加不完。
姬轩辕站在山体的北侧,他的右臂还插在山体核心的土元素节点里。他的身体从下半截开始也在石化,石化的部分从脚底往上蔓延,已经到了膝盖,还在往上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和土元素一起在往外流失,流进那座还在不断增高的山里。他咬着牙,出了最后一声怒吼,嘴角却翘了起来。
“聚土成山!”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他看不到禹了,也看不到村子,只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山谷尽头被夕阳染红的天边。
自己是谁来着?我好像不记得了……
或者记得我捡了满满一袋子的贝壳,还想着娶个好媳妇呢,也不知道谁家的女娃能看上我……
“可惜了,那袋贝壳。”
他闭上眼睛。石化的部分蔓延到了胸口,蔓延到了脖子,蔓延到了握着拳头的手臂。整座山体终于合拢。螭戎的六条手臂被压碎在山体底部,他的身体和山体融为了一体。紫色的混沌能量在山体合拢的缝隙里最后挣扎了几次,从石缝里挤出几缕紫色的光,然后光灭了。
山体封死了。一座新的山峰从山谷中间拔地而起,把南北两侧彻底隔开。沮水从山体西侧绕了个弯穿山而过,在山脚下冲出一道深深的河谷。
“沮水至县北,穿山而过,因以桥名。”
后来人们把这座山叫做桥山。
禹带着残部撤回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远处的山脊上回头望,只看到那座新生的山峰突兀地立在河谷中间,山体表面还泛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还在呼吸。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身边的人没有催他,也没有人说话。后来他把脸上的血迹在水洼里洗了洗,重新站起来,带着剩下的人往北走。
消息传回村子的时候是深夜。
风里希坐在议事棚里,面前放着那个麻袋。麻袋的口子还扎得紧紧的,和她保管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解开袋口,把贝壳倒在石头上。白色的、淡粉色的、深褐色的,还有那枚淡金色的贝壳滚出来,在兽油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把这些贝壳一个一个串起来。用麻绳穿过贝壳上天然的小孔,打结,再穿下一个。她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把串好的贝壳项链捧在手里,走出了棚子。
禹站在村口等她。他的颧骨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两个人一起往南走,走了很久,走到了桥山脚下。
沮水从山脚流过,水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空远。山体表面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青苔,暗金色的光芒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河水从山下穿过的声音,像某种沉稳的呼吸。
风里希把贝壳项链放在山脚下的石头上。白色的、淡粉色的、深褐色的贝壳串在一起,那枚淡金色的挂在最中间。
禹单膝跪下来,把手掌贴在山脚的岩石上。岩石很凉,表面粗糙,和姬轩辕那双全是老茧的手掌一样粗糙。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一滴清泪,顺着脸上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滴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手指的缝隙流到岩石上,渗进了石缝里。
他没有去擦。他的手一直贴在那块岩石上,直到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座桥山照成了金色。
“轩辕崩,葬桥山。”
短短六字,讲完了英雄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