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你们还是来了。”欧若拉说,声音很低。
那个士兵没有接话。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蹲下去继续整理急救箱。手套戴反了,他把左手套戴到了右手上,又扯下来重新戴。扯的时候用力过猛,手套的指尖部分被拉得变了形。
络腮胡子军官把对讲机挂在腰带上,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温和下来
“孩子,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我们来得太晚,那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任何一个在这里等了这么久的人的问题。”
他脱下了军帽,向着欧若拉微微致意,又拿出了一块小小的手帕,擦了擦欧若拉的眼泪,把手帕递给欧若拉后,他站了起来,继续指挥转运。
欧若拉攥着那块手帕站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道结了痂又裂开的口子在冷风里一阵阵地疼。她用拇指一个接一个地摸那些伤口,摸得很仔细。冰墙挡住了风,镜像空间抓住了劫机犯。她做了这些。但十几个人还是死了。她可以做得更多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会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还远远不够。
她想起坠机之后自己把劫机犯锁进镜像空间的动作。那么快,那么稳,艾格妮丝说她救了整架飞机。可那十几个人还是躺在了白布底下。他们和那些活下来的人坐的是同一架飞机,呼吸的是同一个机舱里的空气,等的是同一批救援队。他们只是没有等到。
她把那块手帕展开看了看。手帕是灰色的,边角上用蓝线绣了一个很小的军徽。她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她咳了两下。然后她转身朝那排白布盖着的遗体走过去。
她站在最边上那具遗体旁边,低头看了很久。白布下面露出了一小截手指。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渍。是个男人。可能是哪个工厂的工人,可能是谁的爸爸,也可能谁的哥哥。她把那截手指轻轻塞回白布下面,然后后退了一步。
她对着那排遗体说,声音很轻很轻,“对不起。我们没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她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了。
收殓遗体的时候,络腮胡子军官亲自把最后一具遗体抬上了灰色运送车。车厢内壁铺着白色的隔热层,每一具遗体都被仔细地用白布裹好。他站在车厢门口脱下手套,对着里面的遗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身后的士兵们也同时立正敬礼。没人喊口令,动作却是齐的。
车门关上了。
欧若拉站在车队旁边,面对着那辆正在远去的车厢低下头。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那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和站在她旁边的艾格妮丝能听到。
“愿那边的世界,再无灾难与伤痛。也再无病痛与哭声。”
她抬起头,用冻红的袖口在脸上用力擦了两下。然后弯腰捡起脚边一小块冻硬的苔藓,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地上。
傍晚时分,三个人悄悄离开了救援队的临时集结点。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士兵们正忙着给最后一批伤员做转运前的基础处理,通讯兵举着对讲机在找信号,有人在雪地车旁边裹着大衣补觉,有人蹲在引擎盖上吃压缩饼干。欧阳未来朝那个络腮胡子军官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欧若拉和艾格妮丝绕到了车队背面。
三个人沿着苔原上一条被冻硬的土路往南走。天色暗下来了,头顶的云层从灰白变成深蓝。远处冬城方向的灯光在雪幕中晕成很淡的光斑。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几栋低矮的木质建筑。屋檐压得很低,墙壁用粗大的原木堆叠起来,缝隙里填了麻絮和苔藓。门口的招牌被风吹歪了,上面画着一碗冒热气的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
欧阳未来推开门,门楣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正坐在前台后面看一份过期的报纸。他听到铃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看三个进来的人。他的目光在欧若拉的光脚和脸上的擦伤上停了一瞬,在艾格妮丝袖口沾着的血迹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欧阳未来身上。
“一间三人房。有热水,有暖气。”
老板报了个价,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递给她。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欧若拉的光脚,从前台下面翻出一双旧的棉拖鞋放在柜台上。
“不要钱。以前我给闺女买的,从来没有穿过,她嫌幼稚。她现在在冬城上学,不回来了。”
欧若拉双手把拖鞋接过来抱在怀里。老板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他的过期报纸。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是暖气扑面而来的干燥木头味,三张单人床并排放着,床单是洗得白的浅蓝色棉布。墙角的老式暖气片正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窗台上放着一盆干了的吊兰。
欧阳未来把背包放在床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灵璃坠从衣领里取出来。她的手指在晶石表面划过,一道极淡的蓝色光芒从晶石内部亮起。然后她从内部元素空间里开始往外掏东西——干净衣服、洗漱用品、毛巾、绷带、三双没拆封的新袜子、以及那几包在冬城便利店买的压缩饼干和肉干。
她把新袜子拆开抽出一双递给欧若拉。
“先上药,然后穿袜子。你的脚今天已经被冻土划了不知多少道口子了。”
欧若拉接过袜子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上沾着碎草屑和冻土屑,脚趾内侧好几道被碎冰划出来的细口子,脚跟上还有一个被机舱金属地板硌出来的青紫色瘀痕。她直接把袜子套上。袜子的布料很软,带着一股没拆封的新织物味道。
艾格妮丝把外套挂在门后,检查了一遍胳膊上那几道被灌木丛刮出来的擦伤。伤口不深,但边缘有点红肿。欧阳未来把碘伏棉签递给她,她自己擦了两下,疼得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三个人轮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浴间洗了澡。欧若拉的头还没完全干透,白色那半边湿了之后变成银灰色。她盘腿坐在床上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尾。欧阳未来坐在另一张床边缝自己外套上那道被驾驶舱门框刮破的大口子
“吃的都还在。装备也齐全。你灵璃坠里的空间真是个好东西。欧若拉的也能做到这一点吗?”艾格妮丝拿起一包肉干看了看上面的字。
“按理来说也是可以的。以前出门在外,我就喜欢在里面藏一些东西。”
欧阳未来咬断线头,把外套抖开看了看缝好的口子。
话音还没落,房间正中央的空气中忽然亮起一团淡蓝色的光。
欧阳未来的缝衣针停在半空中。艾格妮丝把肉干放下,手本能地按向自己腰间的灵璃坠。欧若拉停止了擦头的动作,毛巾从她手里滑下来搭在膝盖上。
那团光从拳头大小缓缓舒展开,像一朵在空气里绽放的蓝色睡莲。光丝一缕一缕地朝四周扩散,在离地板半人高的位置编织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先是躯干,然后是四肢,最后是脸部轮廓。五官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她们三个都熟悉的样子。
“哥!”
欧若拉从床上蹦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朝那团光影扑过去
“哎哎哎别扑。这是水元素影像,扑不着的。”欧阳瀚龙盘腿在空气中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她们,“让我先看看你们都好不好。”
欧阳未来把缝衣针插回针线包上,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们好得很。是你自己那张脸看着让人不放心。你这伤是什么时候的事?别跟我说是刚才,那痂至少结了有好几天了。”
“眼光真毒。”欧阳瀚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口。
“前两天的事。本体现在在一个不方便挪动的地方养着,暂时没法亲自过来,只能用水元素分身先联系你们。之前在精灵帝都有点事要确认,确认完之后能量还剩一些,刚好够跑这一趟。”
“精灵帝都?”欧阳未来把针线包放到一边,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去那边干什么。”
“看了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