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同盟,雪原上的风雪肆虐了很久之后终于平息了
欧若拉蹲在自己凝聚的冰墙边上,背靠着粗糙的冰面。冰墙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晨光打在上面,泛出灰白色的光泽。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了,最多靠着艾格妮丝的肩膀眯一会儿,然后又被某个伤员微弱的呻吟声惊醒。
她的手缩在袖子里,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好几道被金属碎片划出来的小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她没有去管。她一直看着远处苔原的地平线,好像只要盯得够久,地平线上就会冒出她等的东西。
“姐。”她喊了一声。
艾格妮丝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擦嘴唇。她把水瓶放下走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欧若拉的额头。
“你又在烧。”
欧若拉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姐姐,已经一天一夜了。他们什么时候来。”
艾格妮丝没说话,蹲下来把她的手搓了搓。那几根手指冰得吓人。
欧阳未来从机尾方向晃过来,手里拎着个空了的保温箱。她把箱子搁在地上,往裂缝边缘一靠,打了个哈欠。
“应该快了。这么大一架飞机不见了,航线监控中心又不是瞎子。定位消失坐标再派搜救队,正常来说今天怎么也该到了。”
“正常来说。”艾格妮丝重复了一遍。
“嗯。正常来说。”欧阳未来把头上沾的碎草屑摘下来弹掉,“不正常的话就再等等。反正我们也没别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欧若拉冻红的脚趾,从口袋里摸出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巧克力棒,剥开锡纸掰了一小块塞进欧若拉嘴里。欧若拉含着巧克力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欧阳未来已经转身去翻另一个保温箱了。
救援队在天亮之后抵达。
先是引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履带碾压冻土的闷响和雪地车特有的柴油机轰鸣混在一起,在地平线上扯出三道灰白色的尾烟。三辆军绿色涂装的雪地救援车排成纵队朝残骸方向推进,车身上印着北境同盟军方的番号。车顶上旋转的橙色警示灯在灰白色天幕下刺眼得很。
欧若拉站起来就往声音的方向跑。光脚踩在冻土和碎石上,被什么硌了一下,疼得她歪了一步,但没停。她跑到冰墙外面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三辆车越来越近。
第一辆车在离残骸百步远的地方停了。车门打开,跳下来几个穿军装大衣的士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军官,手里拿着对讲机,大衣肩章上缀着北境同盟军的标识。他看到三截断裂的机身和裂缝里探出来的伤员担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
“还有多少人活着?”
“大部分都在。”欧阳未来从裂缝后面走出来,“十几个没撑过去。剩下的人里很多体温过低,再拖半天我也说不好。”
络腮胡子军官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面吼了一嗓子。几个士兵抬着折叠担架跑过来,两个随队军医背着急救箱跟在后面。他们抬担架的动作很熟练,两个人一副,一边跑一边把担架杆往外抽。军医蹲在雪地上打开急救箱的时候手指被冻得抖,但拿药品的动作一点都不慢。
欧若拉以为救援队来了之后一切都会很快。但真的开始之后比她想的慢得多。担架不够用,三副担架来回跑,跑了好几趟才把重伤的先抬完。急救箱里的药品只够处理最紧急的伤者,剩下的只能先做简单止血和保温。救援车的暖气也坏了,一个士兵正趴在引擎盖前面用扳手敲一个冻住的阀门,扳手砸在金属上铛铛响。他一边敲一边骂,嘴里呼出的白气把整个引擎盖都罩住了。
欧若拉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一个士兵抱着厚厚一叠保温毯从她旁边跑过去,她伸手想接一把,对方跑得太快,毯子的一角从她指尖滑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收回来。
她把一个歪在座椅上的中年女人扶正,想给她掖毯子。那女人已经醒了,看着欧若拉,嘴唇抖了半天才开口。
“救援队真的来了?”
欧若拉点点头。
“你儿子不是在冬城等你吗。他在等你回去。你能回去的。”
那女人把脸埋进保温毯里闷闷地哭了很久。一个正在抬担架的士兵从旁边经过,脚步放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不是不想停,是还有好几个伤员没抬完。
欧若拉在残骸和救援车之间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她的光脚踩在冻土和金属碎片上,脚底被划了好几道新口子,但她一直在走。她帮一个士兵扶住担架的一角,帮军医递了一卷绷带,又帮一个找不到自己外套的老人把座椅套披在肩上。
然后她经过了那排被白布盖住的遗体。
他们被整齐地排列在残骸背风的一侧,身下垫着从座椅上拆下来的软垫。白布是从救援车上的应急物资里拿出来的,有些地方还折着出厂时的压痕。欧若拉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白布下面的人形轮廓,一个一个看过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数。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朝那个正在指挥抬担架的络腮胡子军官跑过去。她跑得很快,光脚踩在冻土上啪嗒啪嗒响。她站在军官面前仰着头。她的个子只到对方的胸口,头乱得不成样子,白色和黑色的丝缠在一起,脸上还沾着之前擦眼泪时留下的灰痕。
“你们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来?明明他们都还活着的,明明早就出救援信号了啊……”
军官低头看着她。他手里的对讲机还举在半空中,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前天夜里就收到信号了。”他身后一个年轻士兵替他说了。那个士兵蹲在地上整理急救箱,没有抬头,手里的绷带卷被他攥得变了形,“前天夜里就已经整好了队,装备上了车,引擎都打着了。上面不批。”
欧若拉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批。”
“说天气太差,搜救条件不具备。”
那个士兵把绷带卷往急救箱里一扔,站起来。他的脸很年轻,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睛里满是血丝
“让我们原地待命。我们就在车里坐着,从夜里坐到天亮,又从天亮坐到夜里。暴风雪昨天一整天都是停的。昨天一整天,都是停的。我们在车里坐着,引擎没熄火。我们知道这里有人在等。”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硬生生压回去了。他把手套摘下来,用力攥在手里。手上有好几道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
“今天早上天没亮我们又打了一次报告。还是说天气不行。后来是我们队长——就是他——”
他指了指那个络腮胡子军官,继续说道“他直接越级找了上面的人,拿军衔担保出了事他一个人扛。上面才松口的。就差一个晚上。就差一个晚上,那些被白布盖住的人本来不用死。”
欧若拉看着他手上那些指甲印。她认识这种痕迹。在欧阳瀚龙来到她和姐姐的酒馆前,每当来人催欠款的时候,姐姐的手上就是这种痕迹。
明明酒馆的收入可以给自己留一份吃的,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钱进入他人的口袋,如果不给,他们就会施压,让所有人都不再来
自己和姐姐只能活活饿死……。
或许在那些人的眼里,自己,包括这些眼前盖着白布的人,并不在上头的人“允许活着”的范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