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循环不是外面有人放技能,是飞机本身的某个部件被做了手脚。有人在飞机起飞前把飞行控制系统和自动驾驶系统之间的电路断开了,只留了一条被时间循环预设好的假信号。假信号让仪表盘一直显示一切正常,返程航路、高度、油量、舱内气压全部都是循环之前最后一次读数的死数据。真正的飞机正在以固定航向持续爬升之后进入无动力操稳下落,客舱早已经释压了,我们有元素护体,但是这些乘客没有。仪表盘骗过了所有人……”
她又看了一眼舷窗外。
“燃油早就没了。飞行员在时间循环开始之前就已经失去了驾驶权。现在飞机随时会因为失进入不可逆的俯冲。”
她转身朝驾驶舱走去。
舱门关着,电子锁因为断电而锁死在默认状态。她抬脚一脚踹在门锁位置的正上方,又补了一脚,炸开的金属零件溅在过道地毯上滚出去老远。
驾驶舱里面的景象和客舱一致。机长和副驾驶都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但她还是把他们从座椅上拽下来放到后方地板,然后自己爬上驾驶位。
仪表盘上所有数字都是红的。
高度正在以稳定率下降,空在失边缘波动。襟翼未展开,起落架未放下。她低头扫了一遍操作面板上的所有拨杆位置,然后开始行动。
先关自动油门,再把辅助动力从全断切换为蓄电池供电模式。切换蓄电池后仪表盘亮了一半的备用仪表,高度数据显示当前还有不到一万米。
她握住操纵杆,把机头缓缓下压,让飞机从不稳定失恢复为可控滑翔状态。机翼在气流中获得升力之后机身抖了一下,随即趋于平稳。
她能感觉到操纵杆传递回来的每一丝气流动压震颤。这架没有动力的庞然大物正在被她用一次只能维持几十秒的蓄电池电力和纯粹的操纵技巧维持在最慢下降率的临界点上。飞机不再是飞机,只是一副带翅膀的铁骨架,她在用骨头撑着它不让它摔。
“地面看得到吗?”
她头也没回。
“找一块平的,苔原,冻土,雪面什么都行。只要没有树没有房子。我们在滑翔下降,一旦着陆角度不对,飞机会解体。”
艾格妮丝已经站在机窗边把遮光板全部推开。下方苔原上河流结冰之后形成了乳白色的冰面。她把额头贴在舷窗上找最平最长的那段。
“外面全部都白了,分不清哪边是平地哪边是缓坡。”
“你只管找,其他的我来。”
欧阳未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以前在酒馆算账时更平静。
欧若拉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颗透明小球,把其中两颗锁死在镜像空间深层,只留一颗放在舷窗边。她趴在扶手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大地,看着苔原和冰河在视野里迅逼近。
然后她把脸埋进艾格妮丝的袖子里,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艾格妮丝低头才能听见的话。
“她们都是活着的对不对。”
“对。只是还没醒。”
飞机在苔原上方不到一千米的高度滑翔。起落架没有放下,襟翼没有展开,动机没有声音。只有气流划过机翼时的呼啸声,以及机身结构在重力与升力对抗下的轻微吱嘎。
冻土从机头下方迎上来。
最先触碰到苔原表面是机腹下方突出的整流罩。整流罩在接触到冻土的瞬间变形碎裂,碎片朝外弹射,砸进雪层出几声闷响。
接着整个机身下部贴着苔原往前滑行。硬雪和冻土混着碎石刮擦机腹金属蒙皮,溅起一长串火星和碎冰屑。
欧阳未来在撞击生前的最后一瞬把操纵杆往后拉到极限。机头以最小角度接触地面,但滑行度仍然远远过任何正常着陆。
机身往前冲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开始侧偏。右侧机翼率先撞上一道隐藏在积雪下的冻土凸起,金属机翼在冲击下出尖锐的啸叫声从根部撕裂。机翼碎片在空中翻转几圈插进很远的雪地里,断口处的液压油燃烧起来,在纯白世界里升起一团脏污的黑烟。
机身失去平衡之后拦腰开裂。
裂缝从货舱门的位置开始往外蔓延,像纸张从中间被人撕开。蒙皮撕成不规则的锯齿形,断裂处的金属框架暴露在冷空气中,电线从断裂的管线里垂下来轻轻晃动。
紧接着机尾在扭转力矩的作用下整体断裂。尾部连同水平尾翼一起滚出去,在冻土上滚了好几圈,撞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三截残骸散落在苔原上。机头段斜插进冻土保持着向上仰望的姿势,客舱中段歪歪斜斜地侧倒着,机尾段在灌木丛边上静静倾斜。蒸汽从断裂的管道里嘶嘶喷出凝成白雾。燃油从翼根断裂处滴滴答答地渗进雪层,在纯白表面上洇出几块深色痕迹。
各处布料和绝缘材料遇到火花开始燃烧。火苗顺着残骸表面缓慢爬行,把周围积雪烤成一圈一圈不断扩大又很快蒸的湿痕。
没有爆炸。
时间循环把油箱耗得太干了,干到燃点之下只剩下一些油底子,而液压油泄露后,又迅的和冰雪混合在了一起,炸不起来。
艾格妮丝是第一个睁眼的。
她额头磕在前排椅背上,肿起一个包,但四肢能动。她把压在腿上的散落物品推到旁边,站起来朝前走。客舱中段侧倾的角度让过道变成了斜坡,她的雪靴踩在倾斜的地毯上出细碎的嘎吱声,空气里全都是航空燃油的气味。
欧若拉还活着。
小姑娘蜷缩在座椅和舱壁之间的夹角里,被一堆掉落的行李包围住。额角有一道皮外伤,血珠沿着鬓角往下滴,但呼吸频率很稳,眼睛也亮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小球,球里关着一个已经不再拍墙了的劫机犯。
“姐。”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不害怕。
艾格妮丝把她从行李堆里刨出来,用手指快沿着胳膊到腿摸了一遍。除了左臂上被安全带勒出来的一道瘀紫外没有其他明显外伤。指头还能动,脚趾也能动。
她把欧若拉抱到倾斜的座椅上坐好,说待在这里不要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