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但她知道,店主在里面。
她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三下,停顿,再两下,再停顿,再一下。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
等了大约十秒,门内才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向门口。然后是门锁被拧开的声音,很慢,很轻。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银白色的头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皮肤是精灵族特有的细腻苍白,但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眼睛是浑浊的淡绿色,眼角下垂,眼皮松弛,但眼神深处有一种锐利的光,像藏在鞘里的老刀。
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岳千池几秒。
然后,门完全打开了。
“进来。”店主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岳千池闪身进门。
店主立刻将门关上,落了锁,又拉上了内侧的一道厚布帘。布帘是深蓝色的,很厚,完全挡住了门缝里可能漏出的光线。
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被堆积如山的书籍占得满满当当。木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尺寸、各种装帧的书册。有些书看起来非常古老,书脊都破损了,用细绳勉强捆着;有些则是相对较新的平装本,但封面已经黄褪色。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而且堆满了更多的书。那些书用麻绳捆成一摞摞的,直接堆在地上,有些已经堆到了齐腰高。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樟脑的防虫剂味道。这种气味很熟悉,岳千池记得二十年前就是这样。
唯一的光源是柜台后的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黄铜的,已经氧化黑,灯座上的旋钮调节着亮度,此刻调得很暗,只勉强照亮柜台周围一小片区域。更深处则隐没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书架和书堆的模糊轮廓
店主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粗陶杯,提起桌上一个老旧的铜壶,倒上热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散出一股草药的苦涩味。
他将一杯推到柜台对面。
岳千池摘下帽子,放在柜台上,接过茶杯。杯壁温热,但茶水烫得无法立刻入口。她双手捧着杯子,让热量透过陶壁传递到掌心。
店主自己也捧起杯子,但没有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岳千池。
两人沉默了几秒。
“二十年了。”店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年轻人。现在……也上年纪了。”
“时间对谁都是公平的。”岳千池说。
“公平?”店主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干涩,“时间对精灵可不怎么公平。我看着那些普通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而我自己……还坐在这里,守着这些霉的书。”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
“说吧。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还是在这种时候。”
岳千池没有立刻回答。她捧起茶杯,小口喝了点茶。茶水很苦,带着一种草药的涩味,但咽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回甘。
“我需要信息。”她放下茶杯,看着店主,“关于王宫地下正在进行的实验,关于珂狄文这些年在做什么,关于一个孩子。”
店主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他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皮肤上有老年斑。
“孩子?”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很平淡,“什么样的孩子?”
“女孩。看起来七八岁,但实际年龄可能更大。皮肤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眼睛是纯黑的,没有反光。”岳千池描述得很简洁,“珂狄文说她叫安娜,是奥莉薇娅长公主的女儿。”
店主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浑浊的淡绿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岳千池看不懂的神色
“奥莉薇娅的女儿?”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慢了下来,“奥莉薇娅长公主二十年前就死了,尸骨都没运回来。她哪来的女儿?”
“珂狄文是这么说的。他说长公主在牺牲前秘密生下了孩子,他一直暗中保护,直到现在。”
店主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茶水,许久没有说话。
书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
“你知道奥莉薇娅是怎么死的吗?”店主突然问。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岳千池愣了一下。
“公开的说法是,二十年前在执行秘密任务时牺牲。具体情况没有公布。”
“没有公布。”店主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当然不会公布。因为真相……太丑陋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岳千池。
“二十年前,老国王,也就是珂狄文的父亲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他虽然固执,但还算清醒。奥莉薇娅是他的妹妹,也是王国最出色的外交官和战士。她经常去九牧,进行学术交流和外交访问。也曾带领千军万马讨贼出征。但是这小丫头可不甘心于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长公主可是一个富有冒险精神的孩子。在她的父亲还在位的时候,她就离开了皇宫,去世界各地游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后,就变得……不太对劲。原本温和开朗的性格,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老国王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在研究一些‘重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不肯说。”
“后来呢?”岳千池问。
“后来,她又去了一次九牧。”店主的语气变得低沉,“那次去了很久,过半年。期间只有零星的传讯回来,说她结识了好多朋友,自己要和这些朋友去干一件大事。老国王虽然担心,但尊重她的选择。”
“再后来,消息就断了。彻底断了。三个月没有任何音讯。那个时候,他的弟弟已经登基。新国王派人去找,可是那些人去了之后只看到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