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冷的数据,闪烁的符文,和那不断低语着毁灭与新生的混沌之中。
当那张皱巴巴、沾着不明污渍、印刷模糊的九牧语版本通缉令,随着商队、流浪者、或者其他各种偶然的渠道,零星流入九牧境内,特别是已经开始恢复些许生气的城镇和聚居点时,它所引的反应,与奥拓蔑洛夫的预期截然相反。
不是恐慌,也不是好奇,更不是对悬赏的贪婪。
而是愤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来自最普通民众的愤怒。
蓉城以南约八十公里,一个依托旧乡镇废墟重建起来的、被称为“清河集”的聚居点。
这里原本是个河畔小镇,灾难中房屋倒塌大半,但地形相对平坦,水源便利,加上附近有一些未完全毁坏的农田,逐渐吸引了两三千幸存者在此落脚,形成了粗具规模的集市和社区。
下午时分,集市上还算热闹。虽然物资匮乏,交易多以物易物为主,但人们总能在废墟里刨出些有用的东西,或者用劳动换取食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奔跑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脆弱但真实的生机。
在集市入口附近,一块相对平整的断墙被当成了公告板,上面贴着一些手写的通知:哪里可以领取限量饮用水,哪片区域现了可食用的野菜,近期需要注意的卫生事项等等。
今天,公告板旁边,围了一小群人。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军装、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半白的老者,正拿着一张大纸,脸色涨红,唾沫横飞地大声念着:
“……看看!大家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玩意儿!‘羽墨轩华,涉嫌临阵脱逃、私藏战略物资’……我呸!”
老者越说越激动,拿着纸的手都在抖:“临阵脱逃?我儿子!我亲儿子!就是燕京东郊联防队的!他亲眼看见的!看见一个穿着奇怪的衣服、满身是伤、头短短的孩子,一个人挡住了三头从地缝里爬出来的怪物!给老百姓撤离争取时间!最后力竭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武器!这叫临阵脱逃?!这叫英雄!”
周围的人群出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接口道:“就是!还有这个韩荔菲……韩老师!我闺女以前在燕京读中学,学校组织参观过国安部,就是韩老师给讲解的!那么和气、那么有学问一个人!灾难那天,好多学生困在学校,是韩老师带着几个人,硬生生从倒塌的教学楼里把孩子们一个个背出来的!她自己胳膊都折了!这能叫‘私藏物资’?她私藏什么了?私藏了几十个孩子的命!”
一个看起来以前像是做小生意、现在摆摊卖些破烂家什的男人摇摇头,说道:“还有冷家那小少爷,虽然以前听说脾气是傲了点,但人家是真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燕京保卫战的时候,冷家开了好几个仓库粮食、药品!他家那个少爷,听说也上了前线,差点没回来……这怎么就‘破坏设施’了?”
老者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这上面的罪名,有一条能拿出真凭实据吗?有一条吗?全是空口白牙!依我看,就是北边那个什么奥……奥什么洛夫,自己心里有鬼,想害这些真正保护过咱们的人!”
“刘老伯说得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挥了挥拳头,“这些像神仙一样呼风唤雨的人,咱们以前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知道吗?大灾变那天,天上掉火球,地底下冒黑气,要不是有些身上会光、能控制奇怪力量的人拼死挡着,咱们这些人,早就死绝了!他们图啥?他们有的牺牲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现在倒好,有人想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咱们不答应!”
“对!不答应!”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
老者把那张通缉令狠狠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两脚,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这种东西,就不该让它传进来!脏了咱们的地方!脏了咱们的眼!”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抽烟的老农,蹲在地上,慢悠悠地开口:“老刘,你踩它干啥。这纸看着还挺厚实。”他站起身,走过去,把被踩了几脚、有些皱巴的通缉令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把它撕成了差不多大小的长条。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老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晒干的、不知名的野草叶子,看起来是自制的土烟丝。他捏起一小撮烟丝,放在一条撕下来的纸上,熟练地卷了起来,舔了舔边,封好口。
然后,他把这卷简陋的烟卷叼在嘴里,又掏出火柴,“嚓”一声划燃,凑到烟卷头上,深深吸了一口。
旱烟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老农眯着眼,满足地吐出一口烟圈,这才看向众人,慢吞吞地说:“废物利用。这纸厚,耐烧,卷烟正合适。比之前捡的那些烂报纸强。”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老赵头,还是你有办法!”
“对对对!卷烟!引火!糊墙!这玩意儿也就这点用了!”
“还通缉令?我看叫‘卷烟令’得了!”
气氛一下子从愤怒转向了带着嘲讽的轻松。
那个叫刘老伯的老者也笑了,摇摇头:“老赵,你倒是会过日子。”
老赵头又吸了口烟,看着手里剩下的纸条,眼神有些悠远:“我儿子……也没回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这些狩天巡的人一样,死在哪儿了。但我知道,害他的人,肯定不是纸上这些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咱们好,谁护着咱们,咱们记着。谁想害这些好人,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咱们也记着。现在日子难,没别的本事,但这点是非,咱还分得清。”
人群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被撕开的纸条。有人也学着老赵头的样子,卷起了烟。有人把纸条仔细叠好,揣进口袋,说拿回去引火用。
那张承载着北境同盟“新秩序”野心、旨在污名化英雄的通缉令,在清河集的这个下午,就这样被最普通的老百姓,用最朴素、也最彻底的方式给处置了。
它没有引恐慌,没有激起贪婪,只点燃了几支劣质的土烟,以及人们心中对那些无名守护者更加坚定的维护之情。
类似的场景,在九牧各个开始恢复生机的角落,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
在某个临时学堂,老师把捡到的通缉令当做“反面教材”,给孩子们讲什么是“颠倒黑白”,什么是“真正的勇敢和奉献”。
在某个幸存者组成的互助小组里,人们传看着通缉令上模糊的照片,互相提醒:“万一在路上遇到像这样的人,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也千万别害他们。他们是咱们的恩人。”
在更多的市集、窝棚区、田间地头,这张纸最常见的归宿,就是被撕开、揉皱,用作引火的材料,或者垫在破烂的鞋子里面,或者干脆丢进茅坑。
偶尔,也会有极少数被虚假的悬赏金额晃花了眼、或者本身就心术不正的人,私下里嘀咕,幻想着是不是能靠举报笔横财。但他们往往立刻就会遭到周围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唾弃甚至一顿海扁。
“你想钱想疯了?这种钱也敢赚?”
“良心让狗吃了?没有那些人,你早死了!”
“滚远点!别脏了咱们的地方!”
在这种强大的、自的民间舆论和朴素道德评判下,任何对通缉令的积极响应,都变成了极为可耻和危险的行为。没人敢公开表露这种心思,甚至私下里都不敢轻易提起,生怕被周围人孤立,甚至遭到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