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娃用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这份文件有些问题。”
“问题?”伊戈尔心里一紧。
“先,它没有使用同盟标准公文格式。”彼得罗娃拿起文件,指着封面,“没有标准文头,没有文件编号,没有明确的文机关全称。按照《同盟行政公文处理暂行条例(灾后修订版)》第三章第七条,这类文件不予受理,应退回文单位补充规范。”
伊戈尔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彼得罗娃,这是‘狩天巡总部’直接签的,是奥拓蔑洛夫大人亲自过问的……”
彼得罗娃仿佛没听见他的辩解,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其次,文件内容中提到的‘悬赏’事项,涉及物资调配、临时货币北境同盟信用点支付、实验室权限开放等,这些都需要财政部、物资总局、科学委员会等相关部门联合会签,并附上具体的实施细则和预算方案。但目前这份文件是孤本,没有任何附件和会签记录。”
“这……这是特殊时期,特事特办……”伊戈尔试图解释,但声音越来越弱。
彼得罗娃放下文件,看着伊戈尔,眼神透过老花镜片,显得格外锐利
“至于最后,这份文件要求下至‘所有基层行政、军事及警务单位’。按照档案管理和文件下流程,这需要先由我们档案科根据现有基层单位名录,制作分清单,然后交由文印部门按清单数量印制副本,最后通过机要交通渠道或加密通讯分段传输。但目前,基层单位名录在灾后尚未完全更新,很多单位是否存在、位置在哪里、是否具备接收条件,都是未知数。文印部门的印刷能力和纸张油墨储备,也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单次印刷任务。机要交通网络更是恢复有限。”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总结:“所以,伊戈尔,不是我不协助。而是这份文件,在现行规章和客观条件限制下,不具备正式下执行的条件。如果‘上面’确实急需,我建议先走一个‘补充规范流程’,将文件格式和内容完善,取得必要会签,并制定切实可行的分计划。否则,就算我强行归档并启动下程序,到了下面,也会因为文件不规范、缺乏操作依据、接收单位不明等原因,无法落实,最终变成一纸空文,甚至引基层混乱。”
彼得罗娃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完全基于规章制度和实际情况,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伊戈尔听得背后凉。他明白,这位老档案员是在用最专业、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进行着最彻底的消极抵抗。
她说的都是事实。北境同盟现在的行政体系确实千疮百孔,资源确实紧张,规章确实存在。但她也巧妙地利用了这些“事实”,为这份通缉令的下设置了几乎不可逾越的行政障碍。
补充规范?哪个部门敢去让奥拓蔑洛夫“补充规范”他的签名文件?
会签?那些部门现在自身难保,谁愿意在这份明显是政治任务、且内容空洞的文件上盖章背书?
制定分计划?在连基层单位在哪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伊戈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彼得罗娃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位老资格的文官面前,自己那点压力和说辞,毫无用处。
“我……我会把您的意见,转达给格里戈里。”伊戈尔干巴巴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彼得罗娃重新拿起那份通缉令,看了几秒,然后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将它扔了进去,和一堆等待“研究”或“补充材料”的积压文件放在了一起。
那个抽屉,通常意味着漫长的、可能永无止境的“等待处理”状态。
她合上抽屉,锁好。
然后,她继续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凉掉的茶水,目光投向窗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并不是简单的拖延或消极。这是一种基于她的信念和认知的、沉默的抵抗。
她经历了“奋进”时代的激情与混乱,“铁骨”时代的强硬与秩序,她内心深处认同的,是那个曾经许诺过更公平、更理想、更脚踏实地的国家愿景。虽然那个愿景在现实中屡屡受挫,甚至被扭曲,但她始终相信,那个方向是对的。
而奥拓蔑洛夫,在她看来,是完全背离那个方向的。他口中的“新秩序”,充满了精英主义的傲慢、对力量的盲目崇拜、以及对普通人生存状态的根本漠视。他利用灾难带来的权力真空和民众的恐惧,推行他那套危险的实验和野心勃勃的计划。
这份通缉令,就是这种背离的缩影。它不是为了真正的正义或秩序,而是为了污名化对手,树立个人权威,服务于他那不为人知的混沌研究。
彼得罗娃无法在公开场合反对他。她没有那个力量,也没有那个必要。
但她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利用她熟悉的规则和程序,让他的某些命令,变得“难以执行”。
让这份充满漏洞和不公的通缉令,在行政系统的迷宫里兜圈子,最终无声无息地沉淀在某个积满灰尘的抽屉里,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微弱却坚定的抵抗。
她不知道有多少像她这样的“老伙计”,在各自的岗位上,用着类似的方式,无声地抵触着奥拓蔑洛夫的“新秩序”。
也许很多。
也许很少。
但无论如何,她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
彼得罗娃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下,重新拿起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戴好老花镜,继续她日复一日、看似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归档工作。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生。
冬城的其他角落,类似的场景,正在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程度上演着。
在物资总局,负责纸张和油墨配给的官员,面对宣传部门急赤白脸的追加申请,一脸为难地摊开手:“不是不给,是真的没有。库存见底,生产线还没恢复,优先保障基本生活物资和关键部门的需求。印刷通缉令?这个优先级……恐怕得排到明年去了。”
在交通与通讯委员会,负责机要文件传递的调度员,看着那份要求往数百个地点的分清单,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路线没恢复,燃油配额不足,路上不安全。强行派车?可以,但不能保证送达,也不能保证人员和文件的安全。加密传输?带宽就那么多,还有更紧急的战报和物资调度信息要传。这份通缉令……排队吧。”
在地方上的某些尚未完全被奥拓蔑洛夫势力掌控的旧有行政点或军事哨所,当上级转来这份模糊不清的通知时,负责的军官或官员,往往只是瞥一眼,就随手扔到一边,或者让手下人“酌情处理”。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守住自己的地盘,如何养活手下的人,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混沌怪物或土匪流寇。追捕什么“堕落天巡”?那是冬城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关心的事,离他们太远了。
于是,这份被奥拓蔑洛夫寄予厚望、旨在“震惊世界”的通缉令,在其布地北境同盟的内部,就遭遇了来自官僚系统惯性、资源匮乏现实、以及部分基层官员无声抵触的三重阻力,举步维艰,效率低下到令人指。
它就像一颗投入浑浊泥潭的石子,期望激起惊天巨浪,结果只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然后迅被淤泥吞没,连个像样的响声都没留下。
而在冬城最深处,那个被精密仪器和冰冷灯光笼罩的实验室里,奥拓蔑洛夫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容器内混沌物质最新一次形态变化的能量读数。他或许会偶尔问起通缉令的进展,得到手下人含糊其辞的“正在推进”的汇报后,便会不再关心。
他的注意力,早已被那团蕴含着无限可能与危险的混沌,完全吸引。
通缉令?
那只是一步闲棋,一个干扰项。
真正的棋局,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