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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黑暗之渊(第3页)

当奥拓蔑洛夫只是瞥了一眼就评价“印刷质量太差”时,格里戈里差点当场跪下。他试图解释老式印刷机的局限、劣质混合油墨的特性、纸张储备的不足……但奥拓蔑洛夫只回了一句:“这不是借口。我要的是效果。”

效果。

这个词像一座山,压在格里戈里和所有相关人员的头上。

他们能怎么办?

加密传输?那几条可怜的加密频道,传输文字尚且时断时续,要加上那些布满了电子包浆的低分辨率的照片附件,度慢如龟爬,还动不动就报错重来。技术人员三班倒盯着屏幕,眼神都直了,进展依然缓慢。

短波广播?信号射器是老古董,功率不足,天线也有损伤。播出去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噪音,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嘶吼。覆盖范围?天气好的时候,勉强能传到冬城周边几百公里,再远就淹没在宇宙背景辐射里了。而且播放时间完全看值班员心情和电力供应,毫无规律可言。

纸质印刷和分?这才是真正的噩梦。印刷机是老式的滚筒机,需要手动上墨、送纸、收取。工人已经极度疲惫,灾后生存压力巨大,谁有心思精心操作?印出来的东西,十张里能有四五张勉强能看就不错了。油墨晕染、字迹重影、纸张皱褶、甚至印反了的都有。

至于分……道路被毁,燃油配给紧张,运输队出去一趟能不能回来都是问题。下去给谁?给那些在废墟里挣扎求生的平民?他们更关心下一顿饭在哪里。给残存的各地行政点?很多行政点早已名存实亡,或者干脆自立山头,谁理会你这张破纸?

更黑色幽默的是,奥拓蔑洛夫在演讲中给出了“丰厚悬赏”,但悬赏的单位却五花八门:“北境信用点”、“粮食配额”、“武器弹药”、“实验室访问权限”。负责拟稿的人似乎是把能想到的奖励方式都罗列了上去,根本没过脑子如何兑现。当有下属战战兢兢地提出这个问题时,得到的回复是:“先抓住人再说!具体奖励可以根据抓获者的贡献灵活调整。”

灵活调整。

多么美妙的词汇。它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也意味着无限的扯皮和赖账空间。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份承载着奥拓蔑洛夫“新秩序”野心的通缉令,就开始了一段极其低效、漏洞百出、且充满了荒诞色彩的“全球之旅”。

加密传输的文件,好不容易传到某个尚且能接收信号的地区,当地官员打开一看,模糊的文字,鬼画符般的照片,空洞的罪名,混乱的悬赏……大多数人的反应是皱皱眉,然后把文件塞进抽屉最底层,或者直接删除。少数较真的,会尝试回复询问细节,但信号时好时坏,往往石沉大海。

短波广播成了某些偏远地区民众夜间娱乐的调剂品。信号突然出现,夹杂着巨大噪音的播音员声音念着听不懂的外语,讲述着遥远的“堕落天巡”的故事。听众们往往一头雾水,只当是又一个世界疯了的证据,听完翻个身继续睡。

纸质通缉令的命运最为多样。它们被塞进邮袋,邮袋在路上被劫掠;被交给巡逻队,巡逻队用来引火或垫屁股;被试图张贴,很快被风雨撕碎;被偶然捡到,用来包食物、当厕纸、甚至糊窗户。极少数流入民间商队或流浪者手中的,也大多被当做稀奇的废纸,辗转流传,价值仅限于其纸张本身。

奥拓蔑洛夫在第七天象征性地听取了一次“进展汇报”。格里戈里等人用尽毕生所学的模糊话术和春秋笔法,将一场灾难描述为“正在积极有序推进,已取得阶段性成果”。奥拓蔑洛夫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他根本不在意细节,只是强调“加快度”。

他真正在意的,是地下三百米处,那个巨大透明容器内,混沌物质又一次不稳定的能量峰值。那才是他的棋局核心,通缉令不过是棋盘边缘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甚至可能只是用来吸引对方注意力的弃子。

就这样,在奥拓蔑洛夫漠不关心、下属敷衍了事、技术条件落后、现实困难重重的多重作用下,这份通缉令的传播效率,低到了一个令人指的程度。

当它的一份副本,在演讲结束后的第三十天,以一种极其偶然且颇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出现在九牧临时政府情报负责人农将军的桌上时,距离“即刻”、“迅”的承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份副本的旅程本身,就是一出黑色幽默剧:

它最初被装进一个标着“外交密件”的帆布邮袋,由一名北境同盟低级外交信使携带,试图前往邻近地区的一个残存贸易点。信使在路上遭遇了小股流寇,邮袋被抢走。流寇们满怀希望地打开邮袋,现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粮食,只有一叠印着模糊人像和文字的废纸,大失所望,随手将纸扔在路边。

几天后,一个在废墟中搜寻可用之物的拾荒者路过,看到了这些相对完整的纸张,觉得可以用来包裹他找到的几块霉的饼,便捡了起来。他用通缉令包了几天干粮,直到饼吃完,纸也被油污和食物残渣弄得脏兮兮,便再次丢弃。

又过了几天,一支从西北方向往蓉城走的民间小商队途经此地。队里一个负责照料骡马的伙计,现自己的鞍具磨损严重,硌得牲口不舒服,正愁没有合适的垫料,一眼瞥见了地上这叠沾满污渍但还算厚实的纸。他捡起来,拍了拍灰,觉得大小厚度正合适,便将其折叠了几下,垫在了骡马鞍具下方。

于是,这份“全球通缉令”,就这样承载着北境同盟“新秩序”的威严,一路垫着牲口的鞍具,伴随着骡马的汗味和喘息,摇摇晃晃、慢吞吞地,走进了九牧的土地,最终抵达了蓉城。

商队进城后接受简单的检查和登记,伙计卸下鞍具时,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缘破损、沾着可疑污渍的纸掉了出来。登记点的工作人员瞥了一眼,看到上面模糊的人像和“通缉”字样,觉得可能有点价值,便将其上缴。

纸张经过几道手续,最终来到了农将军的案头。

农将军,这位以严谨细致着称的情报负责人,捏着这张散着淡淡牲口体味、霉味和灰尘混合气息的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对着灯光,仔细辨认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捋清上面的人名和那几句空洞到可笑的“罪名”。

他沉默了很久。

心底里出了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荒谬感。

这就是北境同盟郑重其事布的、要“震惊世界”的全球通缉令?

这就是奥拓蔑洛夫口中“恢复良好”的通讯网络和行政效率的产物?

农将军放下纸张,拿起通讯器,按下内部线路,语气平静无波:“请李老、伍老,还有小徐,现在到一号小会议室。有份……重要文件,需要他们过目。”

他特意在“重要文件”四个字上,加了几乎微不可察的、嘲讽的语气重音。

几分钟后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李老和伍老刚结束一场关于春季疫病防治的会议,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但当他们看到农将军脸上那种混合着荒谬、无奈和一丝好笑的神情,以及坐在一旁、已然在座的、戴着银白面具的徐子弈时,两人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小农,这么晚,什么重要文件能劳你亲自跑一趟?”李老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目光已经落在了桌子中央那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纸上。

农将军没说话,只是将那张纸往李老面前推了推。

李老拿起纸,伍老也凑近过来。两人只看了一眼,就同时愣住了。

伍老甚至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仿佛怀疑自己眼花了。

几秒钟后,李老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的笑声。“这就是北境同盟的全球通缉令?这纸质,这印刷,这品相……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还是从哪个牲口棚里捡的?”

农将军这才开口,语气平板地陈述了这张纸的“旅程”:“北境同盟冬城演讲,三十天前。此物作为外交密件出,中途被劫,被拾荒者捡去包干粮,后被商队伙计用来垫马鞍,今日随商队入城,登记时被现上缴。”

他顿了顿,补充道:“据商队伙计说,垫了大概五六天,牲口走路稳当了不少。”

“噗——!”一向严肃的伍老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摇头

“垫马鞍……奥拓蔑洛夫要是知道,他精心策划的通缉令,最后的用途是给骡马当坐垫,不知道那张永远挂着虚伪优雅的脸会不会裂开。”

李老也是忍俊不禁,但笑得比较克制,更多的是眼里闪烁的锐利光芒。他仔细看着纸上的内容,手指点着那些模糊的人像和文字:“看看这。照片糊得都认不出来。罪名,临阵脱逃、私藏战略物资……全是定性的话,一条具体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都没有。这哪是通缉令,这是扣帽子大赛的参赛作品。”

伍老接过话头,语气里的讽刺如同浸了冰的针:“而且这帽子扣得毫无技术含量。羽墨轩华,燕京保卫战打到力竭昏迷,被战友从尸堆里扒出来的,这叫临阵脱逃?韩荔菲,组织撤退,保存了大量有生力量和核心资料,这叫私藏物资?冷熠璘那孩子失控暴走是为了挡住敌人攻势,保护后方平民撤离通道,这叫破坏总部设施?奥拓蔑洛夫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二十年如一日,毫无长进。”

李老看向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纸的徐子弈:“小徐,你也看看。跟二十年前那次比,这次进步了多少?”

徐子弈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脏纸的一角,仿佛那是某种需要小心对待的污染物。他的目光快扫过,然后放下纸,抬起戴着面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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