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的规律心跳,与彼岸黎明残存的能量反应完美同步。这不像随机现象,这更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呼唤,或者定位信号。他在寻找,或者等待,某个能与这份特殊频率产生共鸣的接收者。”
“呼唤谁?”欧阳瀚龙的声音干涩。
韩荔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除了悲伤和愤怒之外。”
欧阳瀚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金羽毛贴着皮肤的位置,似乎……一直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温热感,仿佛在与什么遥远的东西遥遥呼应。而刚才在信息处理区,听到罗莎琳德最后那句“约定”时,这种温热感曾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他如实说了。
韩荔菲点了点头,并不意外。“罗莎琳德阁下赠予你的莱茵之羽,不仅仅是信物。它蕴含着她的一部分力量印记,也承载着她对你的某种深刻观察和期待。她说你不一样,这观察可能就部分烙印其中。而叶未暝最后的觉悟,其核心也是守护。你们之间,存在某种精神层面的、基于共同信念的潜在共鸣。”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欧阳瀚龙,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至关重要的尝试。”
“什么尝试?”
“留在这里,留在燕京。你的位置在都的防线,这是毋庸置疑的。”韩荔菲语加快,“但同时,我要你尝试去倾听,去共鸣。利用你与叶未暝并肩作战的记忆,利用罗莎琳德阁下留给你的印记,利用你自己内心那份想要守护的意志,尝试去捕捉,去回应东京湾那边可能存在的呼唤。”
她看着欧阳瀚龙眼中闪过的困惑和不确定,继续说道:“你要知道,意志,尤其是强大且纯粹的意志,是一种能量,一种信息,一种可以跨越空间产生干涉的场。如果叶未暝的意志真的以彼岸黎明为锚点存续着,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建立哪怕一丝稳定的连接……这可能不仅仅是一种悼念。”
她的目光投向中间屏幕那不断扩散的红色区域。
“这可能成为我们理解混沌、对抗混沌,甚至在绝望中点燃一丝新火种的关键。罗莎琳德阁下用牺牲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叶未暝用最后的意志留下了线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它。”
这个任务听起来虚无缥缈,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欧阳瀚龙没有任何犹豫。他重重地点头。
“我该怎么做?”
“找一个你能绝对静下心的地方。排除杂念,专注于回忆,专注于你内心想要守护的一切,专注于那份纽带的感觉。”韩荔菲递给他一枚小巧的、结晶状的耳挂式传感器,“戴上这个。它会监测你的脑波、灵璃坠波动和任何异常的能量共鸣。我会在这里同步监控东京湾的数据。任何细微的同步变化,都可能是有价值的线索。”
她最后拍了拍欧阳瀚龙的肩膀,力道很轻,却重若千钧。
“去吧。时间……可能不多了。”
就在欧阳瀚龙戴上传感器,走向总部深处专门用于冥想和深度共鸣训练的静室时,遥远的、暗血公国境内最大的地下避难所指挥中心,一场无声的风暴刚刚平息。
指挥中心的气氛肃杀得能拧出水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震惊与悲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慌,以及在新领导核心迅确立后产生的、茫然的服从。
中央主位上,坐着的并不是预想中某位年长的将军或资深政客。
芬妮·乌菲,十七岁的海军上尉,蓝色的短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灰尘和一丝掩藏不住的、属于少女的苍白与疲惫。她身上那件原本笔挺的海军制服皱巴巴的,袖口甚至有一处撕裂。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蓝色眼眸深处不再是平日略带冒失的灵动,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以及深不见底的决绝。
她的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各个避难所入口的守卫情况、内部物资储备、人群情绪监控数据,以及外部寥寥几个还能工作的传感器传回的、关于地面世界那死寂灰暗的画面。
下方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位暗血公国残存的高层。有年迈的将军,头花白的文官,还有几位在撤离时表现出色的中级军官。他们的表情各异,惊疑、审视、悲痛、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观望。
就在三小时前,罗莎琳德牺牲的初步消息传来,整个避难所指挥系统瞬间陷入混乱。一部分高层主张立刻推举新的临时国家元,人选争论不休;另一部分陷入悲观,认为失去罗莎琳德等于失去一切;更有少数人情绪崩溃,泣不成声。
是芬妮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长篇大论。她只是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罗莎琳德在启动最终防御协议前,通过最高权限下达的最后一道正式命令的备份。命令内容很简单:在无法确认其生还的情况下,由“莱茵之羽”持有者芬妮·乌菲少尉,暂行统筹协调各避难所事务,直至新的合法政府产生。
这道命令的真实性毋庸置疑,加密印章和生物特征核对全部通过。
但一个十七岁的上尉?暂统国政?这简直是儿戏!
质疑声立刻响起。一位头稀疏的老议员拍案而起,指着芬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荒谬!乌菲少尉,我们尊重你对摄政王阁下的忠诚,但这不是过家家!暗血公国现在需要的是经验、是资历、是能稳定人心的权威!不是你这样的孩子!”
芬妮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调出了另一份数据。
“卡尔议员,”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指挥中心,“过去七十二小时,您负责的第四区平民疏导工作,原计划转移五千人,实际完成三千七百人,延误原因三次为路线规划需重新审议,两次为等待上级明确指示。同期,我负责的旧城区复杂巷道疏散,计划两千一百人,实际完成两千一百人,并额外搜救出散落民众一百四十三人。用时比您少百分之四十。”
老议员的脸瞬间涨红。
芬妮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数据画面切换。“汉森将军,您麾下的第三卫戍团,在掩护科学院转移途中,因遭遇小股混沌生物袭击,丢失核心设备三台,延误行程五小时。我指挥的海军陆战第三小队,在掩护国家档案馆车队时,遭遇同等规模袭击,零设备损失,延误一小时十七分,并击溃追击敌人。”
那位面容刚毅的将军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炫耀功绩,诸位。”
芬妮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依然属于一个少女,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穿透力和重量
“我只是想说明,在过去的危机中,谁在真正地、高效地执行任务,完成罗莎琳德姐……摄政王阁下的嘱托。”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现在,她牺牲了。她用自己为我们换来了躲在这里苟延残喘的机会。外面,混沌还在,敌人还在,数百万民众的生死,暗血公国最后的火种,都压在我们肩上。”
她站起身,尽管身形依旧娇小,但那一刻散出的气势,却让在场许多身经百战的人都感到心头一凛。
“争论资历,争论年龄,争论程序……如果你们觉得这些比活下去更重要,请继续。”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但我,芬妮·乌菲,受摄政王最后命令所托,从现在起,将行使我的职权。我的第一个命令是:”
她按下通讯键,声音通过广播传向所有避难所区域,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避难所,进入一级戒备状态。非必要能源消耗即刻切断。所有武装人员,按预定防御方案就位。物资配给实行战时严格管制。内部治安由各区域指挥官全权负责,出现任何骚乱迹象,可采取必要措施迅平息。”
“情报部门,集中所有资源,尝试与外界其他幸存势力建立联系,尤其是九牧方面,确认罗莎琳德阁下牺牲的详细情况,并寻求可能的支援与合作。”
“技术部门,全力维护地下生态循环系统与能量屏障,确保避难所基础生存期限。同时,开始秘密筛选和筹备火种计划后备人选及必要知识库。”
一连串的命令,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甚至有些冷酷,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女能立刻想到的。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现,她在下达“采取必要措施”和“火种计划”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痛楚。但她撑住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广播结束,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先前质疑的老议员颓然坐回座位,汉森将军深深看了芬妮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其他人面面相觑,最终,在一种巨大的压力和对现实的恐惧面前,沉默地表示了服从。
这不是心悦诚服,而是危机时刻对“秩序”和“指令”的本能依赖。芬妮很清楚这一点。但她不需要他们心服口服,至少现在不需要。她只需要他们服从,让这个摇摇欲坠的系统继续运转下去,直到她能找到真正带领大家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