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五天下午,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模拟的控制室岗位上,在资深技术员的监督下进行应对训练。演练模拟的是大规模混沌源流爆的场景:多个监测点同时报告异常,通讯系统出现干扰,能量读数剧烈波动,虚拟的“民众”开始恐慌。
演练持续了八个小时。
八小时里,欧阳瀚龙处理了一百三十七条异常报告,启动了四十二次紧急扫描,向上级送了九次预警,参与了三次应急会议。演练结束时,他的制服被汗水浸湿,手指因为长时间操作触摸屏而微微抖,大脑像被掏空一样。
“真实情况只会比这更糟。”演练结束后,韩荔菲对所有新人说,“在实际的紧急状态下,你们不会有指导者在旁边提醒,不会有清晰的流程提示,甚至可能连完整的信息都没有。通讯会中断,设备会故障,数据会矛盾。你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判断,以及你们在这些规程中建立起来的本能。”
当时欧阳瀚龙不太理解“本能”这个词。
在他看来,规程和本能似乎是相反的东西——一个是外在的、书面的、需要刻意遵守的规则;一个是内在的、直觉的、自然而然产生的反应。这两者如何统一?
但经过这几天的实际值班,他开始明白了。
规程通过反复的练习和应用,会逐渐内化成一种条件反射。当某个特定的数据模式出现时,手会自动调出对应的分析工具;当某个警报响起时,大脑会自动启动对应的处理流程;当面对不确定的情况时,思维会自动按照风险评估的步骤进行推演。
这种内化的过程,就是韩荔菲所说的“本能”。
不是抛弃规程,而是将规程吸收成自己的一部分。
控制台上的一个指示灯开始闪烁。
这次是柔和的绿色光,表示一批常规数据包已经接收完成,等待确认。欧阳瀚龙调出数据包内容,是来自南部边境七个监测站的日常环境报告。他快浏览了一遍,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异常波动。
他点击“确认接收”,系统自动将数据归档到对应的数据库分区。同时,系统根据预设规则,生成了一份摘要报告,送给环境监测部门。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三十八分。
如果在地面,窗外应该还是深沉的夜色,但东方的天际线可能已经开始泛起微光。然而在这个地下五十米的空间里,时间只能通过电子时钟的数字变化来感知。
他的胃部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饿了。
距离上一次进食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培训期间的教官建议每四到五小时补充一次能量,以维持注意力和判断力的稳定。但值班期间,往往顾不上那么规律。
欧阳瀚龙拉开控制台下方的小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根能量棒和一小盒液态营养剂,是值班期间的标准补给。他拿出一根能量棒,撕开银色的包装纸。
能量棒是深褐色的,质地紧密而有韧性,味道像是加了糖的燕麦和坚果的混合体。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同时眼睛没有离开控制台屏幕。培训期间他学会了同时做多件事,比如一边进食一边监测数据,一边记录一边分析趋势,一边接听通讯一边操作界面。
效率是关键。
在真正的紧急情况下,一秒钟的延迟可能就意味着信息的遗漏,而遗漏的信息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吃完能量棒,他拿起另一个纸杯,喝了几口水。水是常温的,带着淡淡的氯味,是经过净化的循环水。他把两个纸杯并排放在控制台边缘,看着它们出了会儿神。
明明六年前,他的生活还不是这样的。
六年前,他和妹妹还只是普普通通的学生,就像普通孩子那样,上课,考试,然后过完普普通通的一生。那枚在黑夜中觉醒的灵璃坠改变了很多东西。突然之间,他能够感知到环境中流动的元素能量,能够通过集中意念来引导它们,能够做到许多以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事情。
但同时,责任也随之而来。
灵璃坠不是装饰品,不是玩具,而是工具,是武器,也是一种承诺。佩戴它意味着你接受了保护他人、维护秩序的责任。狩天巡的入职手册里有这样一段话:“力量越大,责任越重;能力越强,担当越多。今日我持此坠,便是承诺以己之力,护四方安宁,守文明薪火。”
当时在宣誓仪式上,他觉得这段话有些古老,有些沉重,甚至有些老套。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扩张的红色区域,他理解了。
每一个在狩天巡工作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履行这份承诺。
未来和绫羽在学习如何构建屏障,墨姐在边境侦查威胁,韩荔菲在培训新人,薛泺和华翠璃在研更强大的防护系统……而他在这里,学习如何成为整个体系的眼睛和耳朵。
控制台上的通讯面板突然亮起了一个指示灯。
蓝色的光,稳定而不闪烁。那是内部通讯频道的提示,表示有人正在呼叫监测控制中心的值班岗位。
欧阳瀚龙立刻戴上耳机,按下接听键。
“监测控制中心,欧阳瀚龙。”
“瀚龙,是我。”
是南宫绫羽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但吐字依然清晰平稳。
“绫羽。”欧阳瀚龙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肩膀的紧绷感,“你怎么还没休息?现在应该是你们的休息时间。”
“刚结束一轮高阶符文刻印练习。”绫羽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的笑意,“华翠璃前辈要求我们组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的准确率才能结束今天训练。我现在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还差一点点。”
欧阳瀚龙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上级控制室旁边的专用训练室里,南宫绫羽站在巨大的符文阵图中央,白色短被能量流动带起的微风吹动。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光元素在她指尖凝聚成细密的丝线,编织成一个个精密的符文结构。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但她眼神专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像最精密的仪器。
“你呢?”绫羽问,“夜班还顺利吗?”
“目前为止还好。”欧阳瀚龙说,“处理了几个小异常,都是传感器波动或者环境干扰,没有真正的紧急情况。”
“保持警惕。”绫羽的声音很柔和,但话里的关切是真实的,“韩荔菲老师昨天跟我们说,在真正的大风暴来临之前,海面往往异常平静。平静的时候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我知道。”欧阳瀚龙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你的手……那些灼伤,好些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可能是绫羽在查看自己的手。
“好多了。灼伤很浅,只是表皮层,应该明天就能完全愈合。”她说,“药房给了我们一种特制的药膏,含有木元素和光元素的复合精华,促进愈合效果很好。”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对了,未来让我告诉你,她今晚要通宵练习相位折叠的实操部分。薛泺学姐说她们组的能量同步协调度还有欠缺,需要加练才能赶上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