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往前走。
因为除了往前走,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雪原的场景开始褪色、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晕染开来,最终融成一片混沌的灰色。
时雨站在那片灰色中,等待着。
她不知道下一个场景会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她,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果然,灰色开始重新凝聚、成形。
这一次,出现在眼前的,不再是荒芜的雪原,而是一条街道。
一条干净、整洁、充满现代气息的街道。两侧是整齐的行道树,虽然树叶已经落光,但枝干修剪得一丝不苟。路灯是古典的欧式风格,灯罩擦拭得一尘不染。沿街的建筑大多有着精美的浮雕和宽敞的落地窗,窗内透出温暖的光,隐约可见豪华的吊灯和优雅的陈设。
这里是北境同盟的都,白石城。
更准确地说,是白石城的上城区,权贵和富商聚居的区域
时雨站在街角,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色卫衣和黑色战术马甲,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在这里,她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误入贵族宴会的流浪汉。
不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因为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车辆驶过,也都是黑色的豪华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乘客。
时雨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
那里有一座庄园。
不,说庄园可能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座小型堡垒。高耸的围墙,紧闭的铁门,围墙上方隐约可见监控探头和自动防御系统的轮廓。铁门内,是一座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尖顶、拱窗、繁复的石雕,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冰冷。
那是奥拓蔑洛夫的宅邸。
也是时雨从五岁到十一岁,生活了六年的“家”。
时雨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角,看着那座堡垒般的建筑,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开脚步。
靴子踩在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路面上,出规律的“嗒、嗒”声。她走到铁门前,伸出手,按在门旁的一个指纹识别器上。
“嘀”的一声轻响,识别通过。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那条笔直的石板路,路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冬青树篱,即使在这个季节,也依然保持着整齐的墨绿色。
时雨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她没有回头看。
宅邸内部,和外部一样,豪华、精致、一尘不染。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墙壁上挂着古典油画和珍贵的挂毯,角落里摆放着古董雕塑和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实木家具和皮革的味道。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完美得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博物馆,或者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时雨穿过大厅,走向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长期训练养成的习惯,尽可能不出声音,尽可能不引起注意,尽可能让自己像个幽灵。
楼梯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编号。这里是宅邸的工作区,奥拓蔑洛夫的实验室、资料室、会议室都在这里。而时雨的“房间”,在走廊最深处。
她没有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停在了走廊中段的一扇门前。
门牌上写着:三号训练室。
时雨伸手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空间。地面铺着吸音垫,墙壁是特制的防弹材料,天花板上安装着可调节的照明系统和监控探头。房间一侧的武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冷兵器和枪械,从匕到手枪,从军刀到狙击步枪,一应俱全。
而此刻,训练室中央,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活动。
那是一个女孩。
大概七八岁,穿着合身的黑色训练服,长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正在练习近身格斗,对手是一个全息投影模拟出的成年男性。女孩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精准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该有的水平。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麻木的空白。
就像在执行某种既定程序,只是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时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幼的自己。
她记得这一天的感觉
那种手臂骨折的剧痛,那种咬牙坚持的执拗,那种“我要变得更强,我要对得起父亲的期望”的愚蠢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