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王受创!护驾!退入山林!!”
凄厉绝望的惨嚎声在萨尔浒晨曦中炸裂开来。
金国军阵大乱,主帅金盔被夺,汗帐被焚,那些向来以勇悍着称的八旗兵卒望着这辆冒着滚滚魔烟的铁车与那尊浑身浴血的大明杀神,终于崩溃着四散溃逃。
狂风呼啸,辽东的荒野上一片死寂。
“哈……哈哈……”
郑玄博单膝跪在泥水中,用长矛拄着地面,仰天狂笑。
二十一岁,以三辆土造铁车、二十七骑死士,夜破萨尔浒,撞碎汗帐,挑飞奴酋金顶兜鍪!
这一战,足以名垂青史,名震九边!
然而,笑声未落,一阵无法遏制的剧痛自他肺叶深处炸开。
“咳!咳咳咳——!噗!”
郑玄博扯下生铁面甲,整个人剧烈地佝偻下去。
他的面色在晨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大口大口的黑血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喷溅在惨白的地面积雪上。
那是浓黑的血,里面混杂着细碎如炭灰般的焦渣。
低劣高硫柴油燃烧后的铅尘,在这短短半个时辰的生死冲锋中,已悄然渗入了他这具年轻武将的血肉经络。
郑玄博回头看去,只见三辆战车,第一辆单缸抱死,浓黑的机油正从开裂的曲轴箱渗进雪泥;第二辆履带销钉震断,歪在乱军尸堆中彻底趴窝;第三辆水箱爆裂,冒出阵阵死气沉沉的白雾。
这一战,三车尽废。
这就是神洲大明此时的科技底牌,粗劣、脆弱、用人命填补材料代差,一次冲锋,便已油尽灯枯。
但是,他们赢了。
后方的大平原上,伴随着尖锐悠长的蒸汽汽笛声,辽东经略的大军依托着刚刚抢修通车的支线装甲列车,万炮齐鸣,大批明军步卒挺着火铳漫山遍野地掩杀而来。
“大捷……萨尔浒大捷!!”
“郑将军挑了奴酋的金顶!奴酋重伤待死!大捷啊——!!”
漫天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般涌来,年轻的明军士兵们跳上那具尚且温热的残破铁车,疯狂地挥舞着染血的战旗。
在无尽的喧嚣与狂热中,唯有郑玄博缓缓抬手,擦去了嘴角那抹腥甜的黑血。
他看着满地的残铁与黑烟,眼底深处,升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与寒意。
……
同一时刻。
辽东后方,铁岭卫,郑家后宅。
产房外的长廊上,积雪未消。
“哇——!哇……”
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穿透了弥漫在院落里的浓重血腥气。
婴儿的哭声太纤细了,断断续续,像极了寒冬腊月里被暴风雪压在断枝下的雏鸟,仿佛随时都会被一口气噎住,彻底熄灭生机。
产房帘子被人掀开,满头大汗的稳婆抱着襁褓快步走出来,脸上的喜色在看清婴儿的面孔时有些僵硬。
“周管家……这,四公子生是生下来了,可身子骨……青白浮肿,气若游丝,怕是……怕是难以活过满月啊。”
院落里,郑玄博的长子、四岁的郑继功,正拉着三岁次子郑继成的手,两个小小的孩童好奇地踮起脚尖,想要看一眼刚刚出生的四弟。
“弟弟病了吗?”长子郑继功扬起稚嫩的小脸,认真地对老管家说道:“不怕,等爹爹从前线打胜仗回来,把金国鞑子的皮毛带回来给弟弟做褥子,弟弟就不冷了!”
次子郑继成也拍着手笑道:“爹爹开大铁车,最威风!爹爹能救弟弟!”
童言无忌,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可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被严严实实裹在锦被中的幼小婴儿,在听到“爹爹开大铁车”这六个字的瞬间,细小的眼尾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一个初生婴儿该有的眼神!
这是一双经历了百年征伐、阅尽了人世浮沉,却又被生生锁在孱弱肉身里的帝王之眸!
“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