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十四年,十一月初五。
大雪自丑时起便落个不停,将奉天殿外的千步廊覆上了一层厚实的惨白。
殿阶两侧,绣衣卫金甲执戟,身上甲片挂满了白霜。
午门外的铜钟并没有跟过去一样敲响“太平章乐”,而是一声接着一声敲响了低沉发闷的铜钟鸣响,震得丹墀下按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缩紧了颈子。
考虑到瘟疫之事,殿内此时也没有燃檀香、沉香等熏香,而是在火盆里烧着带有刺鼻硫磺味与艾草味的药草。
四十七岁的雍祥帝朱翊镀站在御座前,他两颊深陷,皮肉干瘪地贴在颌骨上,眼窝深得泛出青黑。
礼部侍郎捧着通天冠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从朱翊镀的发髻上取下冠冕。
当冠冕取下之后,露出的竟然是一顶极简陋的黄杨木道簪,将雍祥帝已经花白的头发草草别在头顶。
朱翊镀甚至没有穿那身十二章缂丝衮服,宽大的明黄外袍滑落在地上后,露出来的是一身蓝布道袍。
礼部尚书姚玉跪在西侧拜位上,伏地不起。
朱常溪跪在御阶下的拜褥上,朱红朝服整肃,双手平举过顶。
朱翊镀转过身,从两名内侍捧着的托盘里,单手抓起了那方传国玉玺。
他并未依照仪轨念诵祖训,也没有看百官一眼,而是拖着脚下那双麻鞋,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朱翊镀停在朱常溪面前,双手一沉,将那方沉重的冷玉硬生生压进了朱常溪的掌心。
做完这些动作,朱翊镀再不迟疑,抽回双手,宽大的道袍长袖在冷风里甩出一道青灰色的弧线。
他连身后御座都没再看一眼,径直顺着奉天殿的西侧角门走了出去。
没有法驾,没有卤簿,甚至没有带一名随侍的太监。
角门之外,风雪正紧。
一辆内燃机汽油车早早候在夹道里,后视镜两侧各插着一面玄天真武小旗。
朱翊镀钻进车厢,驾驶员启动汽车,向西城门驶去,一头扎进苍茫的风雪与天枢山的群峰之中。
……
奉天殿内,钟声戛然而止。
朱常溪双手托着沉重的玉玺,从拜褥上缓缓直起身。
从他十九岁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初登九五的喜色,嘴唇有些泛青,下颌线绷得犹如刚出炉的生铁。
朱常溪转身撩起朱红袍服,一步步踏上御阶,坐在了那张宽大冰冷的御座上。
鸿胪寺礼官跨出大殿,站在白玉栏杆旁,声音被寒风撕扯着传向广场:“嗣皇帝升座!礼部尚书捧表,改明年为光大元年!”
殿下数千名文武官员、藩王使节,在齐德宝的带领下齐齐跪伏,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此时,奉天门前已经支起了一根精铜打制的话筒。
数条黑色的橡胶包线,顺着台阶一直蜿蜒到内阁电报房的整流器与发电机旁。
片刻后,朱常溪站到了铜话筒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