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旱区各省通往沿海港口的官道上,押送劳工的大车延绵不绝。
沿途哀号震天,百姓们不敢骂天子,只能在夜里对着澳洲方向吐口水,将那座还未建成的行宫,叫做“哭宫”。
吕海岩在内阁值房里,看着各地巡查御史送来的成沓的“强抓壮丁”的血书控告信。
他那双犹如铁铸般的手颤抖着,将这些信件一封封抚平。
吕海岩没有把这些信送进乾清宫,因为他之前送过去的都如同石沉大海。
于是,他打开抽屉,将这些带血的信件,与王驰临终前留下的那张暗渠图纸锁在了一起。
数月后。
户部正堂。
齐德宝看着最新传回来的《澳洲行宫工程及运营总账单》。
主殿修建:一百二十万元。
珍禽苑蒸汽设备及燃煤:六十万元。
劳工海运费:八十万元。
珍禽日均饲料(需混入碎银鱼和虾仁):三千元。
仅仅数月时间,这笔原本以“十万元”为预算的项目,疯狂膨胀到了五百三十万元!
齐德宝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在账册的最后写下了一句奏报:“修行宫之费,已逾五百三十万元。户部存款枯竭,叩请陛下明鉴。”
他没有等太久,批复就通过被司礼监派人急送了回来。
奏本上是朱翊镀亲自用朱砂写的狂草,字迹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狂傲:“无妨!朕坐拥四海,富有天下,何惜此区区五百万元?!”
齐德宝看着那张批文,凄厉地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早已从海量的报表中,嗅出了天子巡幸澳洲、营建行宫而产生的巨大金融危机。
就在五月,为了安抚澳洲修宫的百姓,朱翊镀下了一道看似圣明的恩旨:“免澳洲诸省三年赋税。”
这道圣旨一出,东部沿海诸省的巨商与澳洲的地方官们,简直要开陈年老窖庆祝一番!
他们联手炮制了一套圣明开国以来最完美的“洗钱与套利闭环”!
第一层,“假免税,真摊派”。
朝廷说免税,地方官在官榜上确实贴了免税告示。
但是,有些地方官却以“行宫维护费”、“珍禽防疫费”为名,向治下的百姓强行收取杂捐。
杂捐的钱不上缴国库,直接进了他们的私囊。
第二层,“虚报灾情,套取赈济”。
澳洲明明风调雨顺,可是有些地方巡抚与地方府县正堂官却联合上报“风灾海啸”。
利用朝廷户部运转迟缓的时间差,申请了价值数百万元的赈灾粮食和机械。
第三层,“海运折色”!
这些贪官将截留的钱和粮食,通过海商的货船运回圣洲本土,在黑市上高价抛售。
六月的澳洲,海风送爽。
一座穷极奢华的庞大行宫,在无数劳工的血汗中拔地而起。
这座行宫不再是简单的木结构,而是红墙黄瓦、飞檐斗拱。
最令人感到魔幻和荒诞的,是行宫里那些被异化的现代工业设备。
圣明工部耗尽心血研发的重型柴油机高压水泵,原本是用来在龙脊山脉进行梯级调水、拯救千万旱区百姓的国之重器。
现在,五台崭新的高压水泵被安装在行宫的后山,日夜轰鸣,烧着昂贵的无烟煤,只为了把海水抽上来,经过淡化后,在行宫侧院的“珍禽苑”里,造出一个面积达几十亩的恒温人工湖!
人工湖里,佛洲的绿孔雀在假山间开屏;神洲的白天鹅在用蒸汽加热的温水里优雅地游弋;寒洲送来的白头海雕,蹲在由纯铜打造的栖木上,冷冷地俯视着那些在工地外围累得吐血的劳工。
朱翊镀穿着丝绸便服,坐在这个充满魔幻工业气息的珍禽苑里。
内官监太监曹进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切开一道刚刚出炉的“炭烤幼鹤”。
那乳鹤肉质极度细嫩,表皮烤得金黄酥脆。
朱翊镀尝了一口,油脂在口腔中爆开。
他微微点了点头:“膳房的火候有长进。”
旁边伺候的御厨听到夸赞,激动得在青石板上疯狂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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