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十年。
正月二十七日。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翊镀早早地起了床。
他并未去翻看那堆积如山的旱区春耕奏报,而是赤着脚走到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圣洲大明一统舆图》前。
朱翊镀的手指顺着圣明本土的西海岸线,一路向西划过浩瀚的太平洋,最终停留在孤悬海外,温暖湿润的澳洲大陆上。
他的目光在这个点上停留了很久,眼神中散发着狂热与迷恋。
随后,朱翊镀转过身,对随侍的内官监太监曹进下了一道口谕。
“拟旨。今年入冬时,朕要再巡澳洲。命工部即日调派工程队,营建澳洲新行宫,至于规格,照紫禁城乾清宫的规制来建!”
这道圣旨传到工部之后,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吕海岩可谓是心如刀绞。
去年那个所谓的“简易行宫”,就已经通过各种名目黑了户部五十万元!
若要照奉天殿的规制建正式行宫,意味着要在澳洲的荒山野岭,平整地基,从南洋运巨木,从墨州湾海运金砖琉璃瓦!
这少说也要砸进去两三百万龙元!
若这笔钱抽走,那么西南六省的暗渠维修费怎么办?
海水淡化厂的燃煤费怎么办?!
数日后。
早朝。
吕海岩还没来得及出班死谏,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秉直已经举着象笏,重重地跪在了奉天殿冰冷的金砖上。
赵秉直今年六十七岁,是历经三朝的铁骨言官。
他的声音在奉天门广场上回荡,带着泣血的悲愤:“陛下!西南旱魃未除,百姓尚在泥水中求生,岂可于海外万里大兴土木?!昔日陛下曾立誓‘三年不建新宫’,如今期限虽过,但国库维艰。且海路风高浪急,为修一离宫而糜费数百万元,此乃隋炀帝修江都之祸也!老臣叩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秉直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砸出血丝。
群臣屏息,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然而,端坐在龙椅上的朱翊镀竟然没有发怒。
他靠在金丝楠木材质的龙椅椅背上,俯视着跪在下面的赵秉直,冷声道:“赵爱卿,你只知读死书,可知朕这十年治国的算学?你以为建澳洲行宫,是把钱扔进海里了?错!朕问你,营建行宫,是不是需要大量的工匠、民夫?”
赵秉直愣了一下,期期艾艾答道:“是……”
朱翊镀站起身,继续道:“是不是需要租用民间海商的柴油机轮船来运输建材?是不是需要安澜、南江、南青等圣洲南部沿海省府的烧砖厂、仙洲的伐木场开足马力日夜做工?这些工匠做工,朝廷是不是要发给他们酬劳?这些海商运货,是不是繁荣了我圣明远洋的商路?这些钱流到民间,最后是不是又变成了百姓买米买肉的活命钱?!”
他指着整个奉天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抛出了那个他用了十年,曾经救活无数人的无敌铁律:“这,难道不是朕一直在推行的‘以工代赈’吗?!”
赵秉直听到“以工代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满朝文武,包括齐德宝和吕海岩在内,全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太可怕了!
如果雍祥帝只是一个沉迷酒色的昏君,他们可以用四书五经、用祖宗家法去劝谏。
可是现在,这位曾经亲手缔造了圣明工业奇迹的君王,竟然用他最精通的经济学和统筹学,用救灾的“以工代赈”逻辑,为他自己奢靡的个人享乐进行了合法合理的辩护!
赵秉直无法反驳,他又不能说“以工代赈”不对,所以,他被自己效忠的这套工业逻辑堵住了嘴。
朱翊镀大获全胜,拂袖退朝。
就这样,澳洲行宫的工程强行启动了。
朝廷的明旨依然是“自愿招募,优厚赈济”,但是在西南六省的旱区,实际的执行情况却变成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暗渠工地在旱区,干一天活拿一天粮,晚上还能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可澳洲在几万里之外的海外,坐海船要在风浪里漂一个月,去了就是生死未卜,谁愿意去?
地方官为了凑齐工部下达的劳工指标,直接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把“自愿报名”变成了残酷的“按户抽丁”。
夜幕降临,墨南省安平县郊外的某个村庄里,狗吠声与女人的哭喊声撕裂了夜空。
县衙的捕头带着手持水火棍的捕快,踹开了一户农家的破木门,大喊道:“张老三!你家三个壮丁,抽中你了!赶紧走!”
捕快用铁链套住了张老三的脖子。
张老三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门槛,哀求说道:“军爷!俺不能去啊!俺去了澳洲,这地谁种啊?这暗渠谁维护啊!俺娘还病着呢!”
他的妻子和孩子在后面哭成一团。
捕头厉声道:“少废话!这是天子的恩典,去澳洲建行宫,那是‘以工代赈’!这是去享福!”
捕快一棍子砸在张老三的手背上,强行将其拖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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