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颜看着石桌上渐渐干涸的水渍。
那个小小的i,还有那个坐标系,都快被晚风蒸了。
但她脑子里那扇窗,刚刚被推开。
“王爷,妾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虚数在数学上可以轻松描述旋转。那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从坏到好,从弱到强,是不是也有一个数学上的虚数,在暗中推动旋转?”
李晨沉默了。
晚风吹过来,把油灯的火苗压得低下去,又猛地跳起来。
院墙外传来巡逻兵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组无声的节拍。
“有。”
他终于开口。
“那个虚数,就是人心。”
“人心看不见,摸不着。它平方之后是什么,你永远猜不到。但一个国家的转向,一个王朝的兴衰,归根到底,就是千万颗人心的旋转。转得好,坏事能变好事。转得差,好事也能变坏事。”
“制度、军队、金银、粮食,都只是实数部分。决定方向的是虚数部分。”
“所以王爷看重的,不是唐国多少兵多少粮多少银子。看重的是人心往哪边转。”
“对。就像你的复数。实部再大,虚部是零,也不过是一条直线。直线跑得再远,转不了弯。”
柳轻颜低头,把那些麻纸一张一张叠好。
叠到刚才画着复数坐标系的那张,停了一下,没舍得丢,压在灯台底下。
“明天我让学生们去找杨素素。压缩机壳体的振动数据,实地测。测完回来再算。用王爷说的复数方法。”
“不用明天。你今晚先列个提纲。明天一早,我让陈默把物理科的学生叫到实验楼。你讲第一课。标题就叫《虚数不虚》。”
“妾身讲?”
“你讲。你在北大学堂教了这么久,比我会讲。我今天在槐树底下给孩子们讲热的本源,讲到出汗。你不一样。你坐在那里,指着纸上的式子,学生自己就安静了。”
柳轻颜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灯花明亮。
“王爷夸人,比骂人还难招架。”
“那就招架着。好好备你的课。”
李晨站起身,朝正屋走。
走到廊下,忽然回头。
“轻颜。”
“嗯?”
“你刚才说第四件是无线电。第五件是什么?”
柳轻颜站起来,端着油灯,走到他跟前。
灯焰在她掌心跃动,把两个人影并排投在墙上。
“第五件是王爷的江山。妾身想用数学证明,一个国家的繁荣和人心所向之间,到底有没有一条公式。如果真有,那这条公式就是所有定理里最值得算的那一条。”
“算出来了吗?”
“还没有。”
“那慢慢算。不急。江山还长,灯还亮着。”
李晨说完,转身进了正屋。
柳轻颜站在廊下,听他的脚步声穿过中庭,和巡逻兵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
夜色彻底沉下来。
石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光晕落在叠好的麻纸上,把纸边照得半透明。
最上面那张,灯光透过来,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坐标系。横轴是实数,纵轴是虚数。李晨写下的那个i,水渍早已干透,却还留着淡淡的痕迹。
柳轻颜坐下来,重新提起笔。
这一夜,北大学堂的柳先生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纸上的虚数,一笔一画,全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