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了。步子比来时快,腰板比刚才直。
阮秋抱着那本《初等物理学讲义》,朝李晨行了个礼,也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温差驱动力……热量从高温流向低温……”
“海生,长安,回屋去。今天讲的内容,明天讲给别人听。讲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知道了,爹。”
李海生拉着李长安的手,往王府方向跑去。尉迟辰追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像两只小鼓槌。
孙采薇含笑跟上。
槐树下只剩李晨和苏文。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水电站的泄洪声,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去。
“明天这一讲,恐怕比《富国论》还难讲。”
苏文摇着蒲扇。
“热的本源,说到底,和财富的本源是一个道理。热量不会自地从低温流向高温,财富也不会自地从富人流向穷人。但人会。人可以造压缩机,可以造制度,可以造一条路,把该动的东西,从不动的地方搬走。”
“所以你不只是要给学生讲物理。”
“对。”
李晨把冰棒棍插进槐树下的土里,像插下一根小小的界桩。
“我要让所有人都听懂。太阳的热不是天生的。人身上的热不是凭空来的。财富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有源头,所有的流动都有方向。看懂了方向,才知道该在哪一处用力。”
“就像你在水泥厂里流过的那些汗。”
苏文说。
“你流的汗没有白流。它变成了今天的压缩机。今天的压缩机,会变成明天的冰棒。明天的冰棒,会变成更多人桌子上的凉水。凉水又会变成时间。时间久了,人就愿意去想一些比生存更深的事情。”
“等那天到了,北大学堂里会有人研究更冷的冰、更远的星、更高的山。”
“那是以后的事。”
李晨转身,朝王府走去。
“现在先把眼前这个夏天熬过去。”
苏文站在槐树下,看着李晨的背影消失在王府侧门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东边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热气还闷在院子里。但北大学堂的槐树底下,多了一根插在土里的冰棒棍。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刚刚埋下去的温度计。
知了又响起来。
叫得整个夏天都在往天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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