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从来如此,便对么。
七个字,像六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读书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脑子里翻遍了四书五经,找不到一句能反驳的话。孔圣人没教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角落里那个老乞丐忽然开口。
“张老根。”
“俺不识字,听不懂什么市场什么调节。但俺知道一件事。”
“俺老家在山东,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晒盐。官府不让,说盐铁官营,私晒犯法。村里人偷偷晒,晒了盐挑到集上卖,日子还过得去。后来官府抓得紧了,盐丁把盐锅砸了,把盐全收走了。村里人没了营生,逃荒的逃荒,讨饭的讨饭。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要饭的。”
老乞丐拍了拍豁了口的粗瓷碗。
“你刚才说,盐铁官营百姓买盐贵两倍。俺不知道贵几倍。俺只知道,俺爹俺娘要是还在世,也跟俺一样在街上要饭。”
茶馆里没人说话。
老张头看着老乞丐。
“老哥哥,唐王在《富国论》里说,金银不是财富。粮食布匹农具才是财富。俺琢磨了很久才琢磨明白这句话。”
“你们村的人会晒盐,盐就是财富。官府把盐锅砸了,就是把财富砸了。不让百姓自己创造财富,朝廷又变不出财富。结果就是盐少了,盐价涨了,种地的吃不起盐,晒盐的去要饭。”
“所有人一起穷。”
茶客们散了场。
有人端着空茶碗呆。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有人快步走出茶馆,往衙门的方向去了。
布店的刘掌柜走到老张头面前。
“老张哥,你在潜龙城见过唐王讲《富国论》?”
“没有。”
老张头摇了摇头。
“老朽没去过潜龙城。是苏太傅的兄长从潜龙城寄来的信,信里夹了《富国论》的精要。太傅拿给老朽看了。”
“太傅让你讲的?”
“太傅没说。太傅只说了一句。”
老张头把醒木收进袖子里。
“老张头,你觉得能讲就讲。”
“老朽觉得能讲。所以就讲了。”
当天下午,京城茶馆的说书人全换了书。
天桥底下说《杨家将》的改说《分工记》。讲的是唐国军械所分工造掌心雷,三天一把变一天十把。茶客们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有人当场喊了一声。
“老子明天就去报名学手艺!”
东城说《三国》的改说《自由选择》。讲的是潜龙城赶驴的脚夫去摩托车厂当学徒,一个月挣三两银子,比赶驴多两倍。赶驴的茶客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磕。
“他娘的,京城怎么没有摩托车厂!”
连城隍庙门口摆摊说鬼故事的老瞎子,都开始讲《种树录》。讲得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但围着的乞丐比任何时候都多。
朝堂上还吵着要写折子。
市井间已经把《富国论》传遍了。
苏辙从督办司出来,换了一身便服。路过天桥的时候,看见老张头被一群茶客团团围住,正唾沫横飞地讲“看不见的手”。
苏辙站在人群外头听了片刻。
老张头把经济学原理讲成了市井故事。把亚当·斯密讲成了卖凉茶的老周头。把市场调节讲成了老孙的剔骨刀。但每一个道理都讲透了。
老百姓听不懂“市场自调节”。但听得懂老周头坑老孙的故事。听不懂“分工提高效率”。但听得懂军械所造掌心雷三天变一天。听不懂“信息不对称”。但听得懂赶驴的不知道摩托车厂招人。
这就够了。
苏辙没有上前打招呼,转身往太傅府走。
回到府里。
书房灯还亮着。
宋应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折子。三十出头的年轻御史眼睛已经熬红了,但背还是笔直,握笔的手还是稳的。
“太傅。各地折子今天到了六十三份。”
宋应星把最上面的一份递过来。
“这份是礼部周文达的。他反对。”
苏辙接过来翻开。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不带任何情绪。但字里行间全是刀锋。
苏辙念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