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把针线搁在膝上。
“阎媚上回来信说金帐汗国送宝马女奴被她挡回去了。但兀良术走镇北城的时候跟阎媚说了句话。金帐汗王想跟唐王联姻。”
“联姻?金帐汗王的女儿?”
“是。金帐汗王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叫乌日娜。兀良术说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比金帐汗国一半的将军都好。汗王想把她嫁给唐王府的一位公子。”
“哪位公子?”
“没说。只说请王爷定夺。阎媚把这话原封不动转给我了,让我拿主意。”
楚玉把话搁在这儿,等着李晨接。
这事牵扯大。金帐汗王送女儿嫁进唐王府,跟送五个通房丫鬟不是一回事。丫鬟是伺候人的,女儿是要名分的。
嫁了哪位公子,哪位公子就多了一层草原的靠山。楚玉心里清楚,这桩婚事最好落到别人的儿子头上,不能落到李破虏头上。
李破虏已经有了段小凤。段家是大理王族。再多一个金帐汗国的媳妇,这后院的天平就往草原倾斜得太厉害了。
李晨想了片刻。
“这事不急。金帐汗王说是联姻,实际上是想在唐王府插一根更深的桩子。五女是枕头风,女儿是正儿八经的联姻。前者可以随时不认,后者一旦嫁了就是姻亲。姻亲翻脸,比盟友翻脸更难看。”
“草原三方现在势均力敌,唐王府不能明着偏向任何一方。这个道理金帐汗王应该懂,但他偏要提联姻,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没底。枕头风吹了两个月,效果如何他心里没数。所以要加码。”
“加码就说明他的底牌不多了。一个底牌不多的人,犯不着着急应对。”
“那这事先拖着?”
楚玉重新拿起针线。
“拖着。让兀良术在高昌城再住两个月。反正互市谈判还在磨,多住两个月也是常事。”
六月二十九。
西院正房里灯光一直亮到三更天。
老嬷嬷在耳房里守着,手里搓着羊毛绳,嘴里哼着草原老调子。调子悠长而缓慢,像羊群在暮色里归圈的蹄声。
萨仁和乌云坐在旁边小声背书。波斯语的驼绒品级口诀,背了三遍还是磕磕绊绊。
塔拉在厨房帮老马剁羊肉。手起刀落,劲使得比上个月稳多了,刀口切下去的深度一模一样。
阿茹娜在灯下看账本。李伽宁把今年高昌州各府县的税赋明细交给了她,让帮忙核对。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阿茹娜一行一行看过去,现有错的地方就用小楷在旁边标注。字迹端正工整,跟李伽宁的字有七分相似。
琪琪格在正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端着铜盆,额角一层薄薄的细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头重新抿过了,衣裳重新整理过了,脚步还是那么轻。
老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十二式用上了?”
“用上了。”
“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肩膀不僵了,后腰那块肌肉也松了。躺下没翻两个身就睡着了,睡得比平时沉。”
“那你就算学成了。还差最后一式。”
老嬷嬷低下头继续搓羊毛绳。
“这一式老奴压箱底压了三十年。不是不愿教,是教了你们也用不好。”
“为什么?”
“因为最后一式不在招式上,在命里。你什么时候真的离不开王爷了,什么时候就自然会了。”
老嬷嬷说完这句话,嘴里哼的调子换了一个。比刚才那个更加悠长,尾音拖得老远,像戈壁滩上的风从早刮到晚,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