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把毛巾搭在铜盆边上。
“琪琪格十六岁,不能一辈子当通房丫鬟。金帐汗国送她来的时候,兀良术说的是伺候王爷起居。但伺候一辈子,总得有个名分。”
“哪怕是个妾,也比通房强。有了名分,将来生的孩子能上族谱,能在唐王府有个姓。这才是真正的根。”
李晨没有说话。
窗外桃树叶子又哗哗响了一阵。戈壁滩上的热风灌进来,把石桌上几片枯花瓣吹得翻了个跟头。
老嬷嬷当晚把萨仁、乌云、塔拉三个叫到耳房。
阿茹娜在灯下抄文书,听见老嬷嬷叫她,搁下笔走过来。四个人站成一排,等着听训。
“你们四个听着。”
老嬷嬷坐在矮凳上,手里搓着羊毛绳。
“琪琪格已经学了十二式,明晚要单独伺候王爷。你们得在后头备着。嬷嬷教你们一句话。女人伺候男人,不是身子伺候身子,是用精气神裹着身子去伺候。”
萨仁举起手。
“嬷嬷,什么叫精气神裹着身子?”
“精气神就是你的魂。”
老嬷嬷看着萨仁。
“你心里想着王爷舒坦,手上就轻。你心里想着自己快活,手上就重。轻重之间差之毫厘,到了男人身上就是天壤之别。琪琪格学了鹿回头,伺候王爷的时候心里只想着王爷。你们谁做得到?”
四个人面面相觑。
阿茹娜先开了口。
“我能做到。”
“你凭什么?”
“我读过书,知道什么叫克己复礼。伺候王爷不是寻欢作乐,是在做一件正事。把正事当成正事做,心就定。”
老嬷嬷盯着阿茹娜看了好一阵,点了点头。
“你有这个心,云覆雨能练到火候。但你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不想回草原的那股劲儿。”
老嬷嬷把羊毛绳绕成一团。
“琪琪格有,你没有。琪琪格回草原什么都不是,留在高昌城才有人教她写字,才有人把她当人看。所以她伺候王爷的时候是拿命伺候的。”
“你不一样。你读过书,回了草原也能在汗王身边当文书。你后路没断。”
阿茹娜沉默了片刻。
“嬷嬷说得对。我后路没断。但我不打算用那条后路了。”
“为什么?”
“因为王爷给老嬷嬷赏蜀锦的时候,我站在耳房门口看见了。”
阿茹娜的声音很轻。
“一个在草原上伺候了三任汗王的人,头一回收到指名道姓的赏赐。我就想,要是哪天我也能收到一份指名道姓的赏赐,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老嬷嬷站起来,把羊毛绳塞进布袋里。
“那就从明晚开始。琪琪格在前面,你们四个在后面。轮着来,谁也别抢。谁抢了谁的,别怪老奴不给脸。”
明晚,指的是六月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