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伽宁低下头。
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楚玉把自己的酒杯推过去。
“喝一口。压一压。”
婚事成了。
简单得不像个王爷该有的排场。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早就不在乎排场了。
宴席散后,李晨一个人坐在桃树底下。
花瓣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上面挂着几片残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李清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父亲。”
“嗯?”
“宇文成让我带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清晨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铜钱是旧的,正面是大炎通宝,背面被人用刀刻了四个字。
“水到渠成?”
“对。他说这枚铜钱是他娘缝在他棉袄夹层里的,让他在最难的时候花掉。他在雍州北遇到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只剩这枚铜钱了。”
“赵崇德派衙役包围渠工那次?”
“就是那次。他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又放回去了。”
“然后呢?”
“渠通了。他说这枚铜钱送给你。不是还,是传。从母亲传给儿子,从儿子传给老师。”
李晨接过铜钱。
“水到渠成的下一句是什么?”
“功不唐捐。没有白费的努力,没有白等的三年。”
李晨把铜钱放在李清晨手心。
“交给伽宁。告诉她,花有花期,人有节气。等到了就是等到了,不会白等。”
李清晨握住铜钱。
铜钱还带着体温。是宇文成在棉袄夹层里捂了半年的温度。
远处天山山脉的雪线正反射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铁路的机车汽笛声从城东传来,一辆满载的货车正驶出高昌站。往东开往潜龙城,往西开往楼兰城。
在更远的地方。
李破城正站在泉州港铁甲船船头,用刚学会的波斯话对着海浪大喊。
“稳一点!让我把晚饭留在肚子里!”
花念慈在襁褓里睁开眼睛。
看见的是楼兰城的第一缕朝阳。
长安在慈宁宫里临摹那个“争”字。一笔一画,每一笔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柳轻眉站在他身后,手腕上的锦囊里装着胎和钥匙。
还有一道永远不该打开的老树预案。
而在高昌城唐王府后院,最后一瓣桃花从枝头缓缓飘落。
落在桃树底下那把旧椅子上。
一声轻响。
像一个时代缓缓落下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