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你老了不少。”
“四十四了。”
“破虏已经娶妻,破城在泉州学波斯话,清晨在雍州北跟宇文成修渠。孩子们都长大了。”
“都长大了。昨天楚玉跟我说,破虏写信回来,说段小凤怀了身子。”
李伽宁愣了一下。
“怀了?什么时候的事?”
“信上没说具体日子,只说大夫诊过了,脉象稳当。明年春天,你就要当祖父了。”
“祖父,四十四岁的祖父。”
“怎么,嫌早?”
李伽宁摇头。
“不嫌。只是有点恍惚,那年第一回见你,你骑着马从城门进来,身后跟着郭孝和苏文。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正当年,浑身上下都是劲。现在一看,头都白了。”
“劲还在。只不过从拳头上挪到了别处。”
“挪到了哪?”
“挪到了棋盘上。”
“棋盘?”
“年轻时候打江山,一拳一脚都得亲自动。那时候的劲是往外打的劲。现在不打了,劲得往棋盘上使。什么时候落子,落在哪里,落完这一步下一步怎么走。打拳靠力气,下棋靠耐心。”
“那你现在是在下棋还是打拳?”
“下棋。只不过棋子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路,有时候是规矩。”
“楼兰选举是棋子?”
“是。”
“高昌铁路是棋子?”
“是。”
“我呢?”
李晨停了一下。
“你不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
“那楚玉姐姐呢?”
“她也不是,当年在潜龙城娶她的时候以为娶的是一枚棋子,能帮我管内宅。后来现错了。她不是棋子,她是替我看棋盘的人。”
“看棋盘?”
“下棋的人只能盯着眼前的子,看不到全局。楚玉站在旁边,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哪里的棋子松了,哪里的棋子被吃掉了,哪里的棋子还在路上没到。她都能看见。”
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替你看什么?”
“你替我看西域。”
“西域?”
“你是高昌刺史。高昌是西域的心脏。铁路从潜龙通到高昌,电报从高昌通到楼兰,商队从高昌通到疏勒。这颗心脏跳得稳不稳,直接关系到整个西域的血脉。你替我看住它。”
“看住它,然后呢?”
“然后让这颗心脏跳得久一点。不是三年五年,是三十年五十年。等破城从泉州回来,等长安长大了,等念慈和尉迟辰能独当一面。那时候这颗心脏还在跳,才算看住了。”
李伽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前翻墙进王府的时候,我以为进齐家院就是进门当媳妇。端茶倒水,相夫教子,跟草原上那些嫁人的公主一样。”
“现在不这么想了?”
“不了。这三年在刺史衙门里跟那些老油条斗,跟商队斗,跟邻州刺史斗。斗了三年才明白,你说过的家跟别人说的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