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偏殿里烛火通明。
长乐公主醒了。
不是那种昏沉中勉强睁眼的醒,是真正清醒过来。
眼睛里的浑浊退了大半,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病了大半个月的人。靠在引枕上,让柳轻颜把枕头垫高了些,还破天荒喝了小半碗参汤。
太医进来诊脉,手指搭在腕上,脸色变了又变。
不是好转的脉象,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公主自己也清楚,把太医打出去之后,让柳轻眉把殿里的人都遣开,只留了一个人在榻边。
刘策。
长安也被柳轻颜抱到偏殿外间哄睡了。孩子困得狠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争”字的经书纸,怎么掰都掰不开。
长乐公主看着长安被抱出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最后跳了一跳。
“这孩子跟我投缘,可惜看不到他长大。”
她转过头,看着跪在榻边的刘策。
天子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孝衣。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不是不伤心,是忍了太久,已经不知道怎么哭了。
“策儿,姑祖母问你,宗室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正月十五,元宵节,以钟声为号。”
“谁告诉你的?”
“太后。”
长乐公主点了点头,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太后说得对,禁卫军里姓刘的将校已经串通好了。陈昭被弹劾停职,韩老六和马平被调走,顺天府尹按兵不动。三道宫门会在钟响的同时落锁,两万禁卫军围城。围而不打,逼你交出苏辙。”
她顿了顿,盯着刘策的眼睛。
“你交不交?”
“不交。”
“为何?”
“朕答应了苏辙,天塌下来替他扛。天还没塌,朕不能先趴下。”
长乐公主的目光在刘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嘴角的纹路慢慢舒展开。
“好,不交苏辙,他们就会走第二步。查长安的身世。李长安是唐王私生子,太后以收养忠烈之后为名,行混淆天家血脉之实。这一条罪状递上来,不光长安要被抓走,太后要被废,唐王要被削爵。”
“朕知道。”
“你知道还说不交?”
“长安就在偏殿外间睡着,朕就算把自己交出去,也不会把他交出去。”
长乐公主笑了。
不是那种将死之人的惨笑。是真真切切被逗笑了。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牙床,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老孩子。
“策儿,你不交苏辙,他们不会退。你不交长安,他们也不会退。不退怎么办?难道真要在皇城里开打?”
“禁卫军两万人,你手里有多少人?”
“太后说,一百二十人。”
“一百二十人对两万人。你疯了?”
“太后说每个人配了潜龙城最新的手枪。五十步之内一枪一个,打完弹夹三秒换新。朕没见过那种枪,但太后说能打,朕就信。”
长乐公主盯着刘策看了很久。
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把一辈子憋在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策儿,你比你爹强。你爹一辈子不信任何人,连我这个姑母都防着三分。你不。你信太后,信唐王,信苏辙,信那一百二十个潜龙老兵。这不容易。坐在龙椅上的人,最难的就是信人。因为信错了人就会死,但你不怕死。”
刘策抬起头。
“朕怕,但更怕做错事。”
长乐公主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刘策的手。
那只手瘦得像鸟爪,手指冰凉,但握在掌心里,让刘策觉得整个冬天的冷都比不上这一刻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