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若是不交呢?”
刘文渊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就是第二步的关键,李长安的事,不是冲着太后去的,是冲着天子去的。如果天子交出苏辙,说明天子的决心动摇了。动摇了一次,就能动摇第二次。”
“交出苏辙,下一步就是交出李长安。交出李长安,下一步就是天子自己退位。但这一步一步来,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有的是时间。”
刘崇德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开口。佛珠已经搁在桌上了,肥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粗短,手背上青筋凸起。
“如果。”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如果天子不妥协呢?如果太后不妥协呢?如果唐王在京城留了后手呢?”
刘文渊转过头看着刘崇德。
“王爷担心的后手是什么?”
“唐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走一步看一步。他走一步看三步。他把潜龙商行铺到京城来,真的只是为了做生意?他给潜龙商行配了护商队,护商队的人都是潜龙讲武堂出来的。这些人现在是商人,但骨子里是兵。”
“王爷担心什么?”
“万一正月十五那天,这些人从甜水巷和骡马市街冲出来,怎么办?”
刘文渊想了想,随即摇头。
“潜龙商行的护商队,加起来不过几十号人。几十号人面对两万禁卫军,能干什么?而且他们没有武器,商行里只有刀和棍棒,没有火铳,没有弓箭。五城兵马司的人查了他们六年,运的全是茶叶布匹瓷器,从来没有现过违禁品,王爷多虑了。”
刘崇德沉默了许久,佛珠在手腕上勒得越来越紧,勒得手背上的皮肤都变了色。
“希望是我多虑了,但为防万一,正月十五那天,派一队人去东城甜水巷,把潜龙商行前后门都堵上。不用进去抓人,只要堵住门,里面的人出不来就行。另外南城骡马市街和永定门外车马行也各派一队人盯着。万一他们有什么异动,立刻拿下。”
刘文渊点了点头。
“可,这些事我来安排。”
刘崇德把佛珠重新缠在手腕上,勒了三圈,紧得手腕上的肉都鼓出来。
“诸位。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钟响,咱们就动。老朽再说一遍。咱们不是造反,是清君侧。天子是好天子,是被小人蒙蔽了。苏辙是妖言惑众的罪人,唐王是祸乱朝纲的藩王,太后是妇道人家,不该干预朝政。咱们替祖宗清理门户,天经地义。”
“等大事办成了,新君登基,在座诸位都是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去吧。各自准备。正月十五,以钟声为号。”
花厅里的人鱼贯而出。靴声杂沓,衣袂摩擦声窸窸窣窣,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不是紧张,不是亢奋,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饥渴。
刘崇德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
刘文渊也没有走。
叔侄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
“文渊。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没有?”
刘文渊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皇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叔父。您还记得二十年前殿试那道题吗?”
“《论为君之道》。”
“对。苏辙的卷子,被判了零分,革去功名,永不录用。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苏辙是个疯子。写‘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大逆不道。”
“现在呢?”
“二十年后,天子在太和殿上替宇文成补了后半句。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天子亲口说出来的话,比苏辙当年写的那句,差了多远?”
刘崇德没有答。
刘文渊关上了窗,转过身来。
“不远。一步之遥。天子就差一步,就把苏辙当年的话原样说出来了。这一步,天子迟早会迈出去。他迈出去的那一天,刘家的江山就真的换了天。不是因为唐王逼的,不是因为苏辙劝的,是天子自己想迈。”
“他在太和殿上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那股狠劲,跟太祖当年在战场上冲锋时一模一样。但太祖的狠劲是用来打江山的,他的狠劲是用来拆江山的。”
刘崇德的声音沙哑。
“拆了之后立什么?”
“立唐王说的那一套。投票、选举、言论无罪。这些东西听起来好听,但跟刘家有什么关系?刘家的祖宗拼了命打下来的天下,凭什么让给百姓?”
刘崇德沉默了很久。佛珠在手腕上勒得越来越紧,勒得手背上的皮肤都变了色。
“所以这一步,不走也得走。不是咱们要逼宫,是天子把咱们逼到这一步的。正月十五,清君侧。成了,刘家还有救。败了,你我都得掉脑袋。但就算是掉脑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毁在他手里。”
刘文渊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叔父。豫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