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庆转过头,看着韩元。
“韩先生早就知道会有这场戏?”
“不是早知道。”韩元放下炭条,“是昨晚殿下问臣——如果定北营和党项注定不能公开联手,那暗中联手该怎么联。臣想了半夜,想出这个法子。”
“你在明处示弱,殿下在暗处蓄力,唐王以为他手里捏着一张听话的牌,其实那张牌翻过来——背面写着党项。这出戏里最难的不是演给唐王看,是演给你自己看。你要放下身段——你是党项少主,从小在王庭里被人捧着,没跟谁低过头。”
“可这次回去,你得学会低头:跟唐王低头,跟西域各国低头,跟疏勒商人低头,跟于阗驼队低头。低头不是认输,是藏锋。等藏够了——再抬头。”
“我能做到。”
李元庆站起来,走到窗洞边。
外面那片湖面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冰层已经开始化了,湖心的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湖水——春天快到了。
“殿下,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这次回去我带的人——留下几十个给铁勒,不是当人质,是当教头。连环铳阵光靠手册学不会,得有人手把手教。我留几十个会打铳的老兵在定北营,帮铁勒练兵,他们名义上是你俘虏的党项兵,实际上是教头,等练好了再还给我。”
“另外——阿雅和阿朵,我走之前想见一面。不是有什么心思,是想记住她们的脸。殿下在北海边上有人追随,我在党项只有一把虎皮椅子。记住她们的脸,就记住了殿下在这里打出这片天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替那些被汗国欺负的人报仇。这个道理,比连环铳阵更值钱。”
李元昊盯着李元庆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洞边,跟李元庆并肩站着,朝楼下喊了一声。
“铁勒,去把阿雅和阿朵叫来。然后准备人马——下午追出几十里,铳声朝天放,别伤人,喊话喊响一点,让林子里的鸟都飞起来。走,我送你去见阿雅和阿朵,她们在后院晒肉干。”
李元庆跟着李元昊下了哨塔。
后院不大,阿雅和阿朵正把切成条的鹿肉挂在松木架子上,晨光透过松枝洒在肉条上,鹿肉在冷风里微微晃动。
阿雅看见李元庆走过来,放下手里的肉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阿朵站在姐姐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切肉的匕,刀刃上沾着鹿油。
“少主。”
“阿雅,阿朵——我下午就回党项,走之前来看看你们。”
阿雅抬起头看着李元庆。
“少主,昨天那一仗,我们听说了——你的骑兵打侧翼,救了定北营左翼。铁勒将军说要不是你的连环铳阵,格日勒的第二波冲锋就把栅栏撞塌了。你是定北营的恩人。”
“不是恩人,是兄弟。”李元庆看了李元昊一眼。
“殿下是我族兄,党项人帮党项人,天经地义。你们在定北营好好待着,等下次韩先生去党项,让他带两匹党项产的毛料给你们——冬天缝袍子穿。党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羊。以后不只是毛料,党项的马、党项的皮革、党项的草药,都会沿着老河道运到北海来——商路通了,日子就好过了。”
阿朵从姐姐身后探出头,耳根还是红的。
小声说了句——“少主保重。”然后又缩回姐姐身后,手里的匕差点掉地上。
李元庆笑了一下。来北海这么多天,头一回笑。
转身跟着李元昊往哨塔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雅正重新拿起肉条往架子上挂,阿朵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匕在晨光里反着亮光。
下午,李元庆的骑兵列好了队。
冷杉林边缘的空地上,几百骑兵排成两列——来时几百人,回去还是几百人,多了几十个挂了彩的伤员和几匹瘸了腿的战马。
李元昊站在营门口,身后站着铁勒和韩元,铁勒腰间的弯刀又多了几个豁口,韩元手里还拿着羊皮本子。
“铁勒,开始吧。”
铁勒拔出弯刀朝天一挥。几十个定北营骑兵同时拔刀催马,跟着铁勒朝李元庆撤退的方向追去,马蹄踏起的雪雾在林间弥漫开来,刀光在正午的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眼的白。
追出好几里地,铁勒扯着嗓子朝李元庆的背影喊。
“李元庆你这个叛徒!殿下给你机会你不要!下次再踏进北海一步,就要你脑袋!”
喊完了回头看看追兵们,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行了,朝天放几铳,收兵。动静够大了——林子里的鸟全飞了,汗国的探子肯定看见了。”
铳声在冷杉林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在湖面上盘旋了好一阵才落回林子里。
李元庆策马跑在队伍最前面,铳声在背后响着,没有回头。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脸上的表情被风刮得有些模糊。赫连探马并排跑在旁边,转头看了李元庆一眼。
“少主,铁勒的戏演得不错——喊得嗓子都劈了。”
“他不是在演戏。那些话是他真心想喊的——李元庆你这个叛徒。他觉得我背叛了定北营,背叛了李元昊,他不知道这出戏是我和李元昊一起编的。也好,他喊得越真,唐王的探子就越信。这出戏里不知情的人越多,戏就越真。”
李元庆抬起头,前面老河道的痕迹已经在沙地上若隐若现了。
“走吧,回党项——回去告诉我娘,北海这边,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