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庆回到党项王庭。
马蹄踏进栅栏门时,天已经黑透了。篝火还在烧,亲兵们还在擦刀——刀刃上的豁口比走之前多了好几个。
秦罗敷站在大帐门口,手里端着那盏从高昌城带回来的煤油灯,灯光映在她脸上,瘦了一圈的颧骨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看见李元庆翻身下马,看见护心镜上那道新添的刀痕,看见身后那些挂了彩的伤员和瘸了腿的战马——手里的灯盏微微晃了一下。
“娘,我回来了。”
“进帐说。”秦罗敷转身进了大帐。
帐帘落下,把外面的篝火和亲兵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李元庆站在矮几前面,护心镜还没卸,虎皮腰带还没解。秦罗敷把煤油灯搁在矮几上,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这把虎皮椅子比走之前更硬了。
“李元昊归降了吗?”
秦罗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他不归降——他跟我结盟。”
秦罗敷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茶碗里的茶水微微晃荡,映着煤油灯的火苗。
“结盟?你跟他结盟?他是党项的叛臣,差点害死我们母子——你跟他结盟?”
“娘,您听我说完。”
李元庆把护心镜解下来,放在矮几上——边缘那块被流箭崩掉的漆在灯光里格外刺眼。
“我在定北营待了几天,亲眼看着李元昊怎么练兵、怎么排阵、怎么收拢人心。定北营现在一千多号骑兵,打下乌兰哨站,打退汗国两千王帐亲兵。”
“我跟他联手打了一场仗——我的连环铳阵打侧翼,他的驯狼咬马腿,格日勒的白狼旗被撕成了碎片。娘,你知道打完仗以后我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如果党项也能在北海边上咬出一片天,党项还用看唐王的脸色吗?”
秦罗敷没有回答。
只是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李元昊不要归降,他要合作——党项人和党项人的合作。我和他商量好了:明面上我跟他闹翻,回来继续在唐王那里拿好处;暗地里我把从唐王那里拿到的铳、粮、阵法、情报分一半给他,定北营在北海边上壮大。等时机到了——定北营和党项连成一片,那时候党项就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了。”
李元庆往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娘,您在唐王面前低了多少次头,求了多少次情,换回什么了?换回一句‘得有自己本事的人’——连求亲都被婉拒。唐王看不起党项,是因为党项什么都没有。等党项有了北海,有了骑兵,有了本钱——唐王还敢看不起党项吗?”
“你糊涂!”
秦罗敷腾地站起来。
“李元昊是什么人?他当年在党项,我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对待你父亲的,李德明被儿媳勒死,他转头就把脏水泼到我和元庆身上,说是我母子勾结外人害死了党项王!他毒死高昌王的时候,可有一丝手软?他在北海边上活下来,靠的不是义气,是心狠——心狠的人没有盟友,只有工具。你以为他跟你联手是把你当兄弟?你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她越说越急,声音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他今天能用驯狼咬断汗国人的马腿,明天就能用同样的狼咬断你的喉咙。你拿什么约束他?连环铳阵的半本手册?几十个党项教头?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等他攒够了本钱,第一口吃的就是你!”
“这些年我们在唐国面前低了多少头,弯了多少次腰,才保住了党项这一亩三分地。你跟李元昊结盟——李元昊那些小九九,唐王看不出来?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一旦你东窗事,唐王都不用出兵,只要断了党项的商路、断了党项的铳、断了党项的粮——党项就完了!”
李元庆没有争辩。
只是静静地看着秦罗敷。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照着他护心镜上的刀痕,照着他虎皮腰带上磨秃的毛皮。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娘,您老了。”
秦罗敷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她的胸口。
“你说什么?”
“我说,您老了。”李元庆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您不是年纪老了,是胆子老了。您在高昌城跟唐王说——‘党项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这句话是您自己说的,可您回来以后做了什么?还是守着这片沙地,还是等着唐王施舍商路,还是靠着卖皮子换铳。您在唐王面前低了多少次头,求了多少次情——有用吗?”
“唐王把连环铳阵给了我,是看得起党项?不是——是看得起我。因为我在北海边上打了一场硬仗,不是因为我娘去高昌城求了情。您的路走不通了,娘——您不认也得认。”
秦罗敷扶着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
手指从桌沿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微微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忽然现,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穿着靛蓝布袍、腰间别着豁口弯刀、出征前让阿母其其格缝护膝的少年了。
“元庆,你是要把我赶下台?”
“不是赶下台。是让您好好休息。党项的事,以后您不用操心了,我有自己的主意。”
李元庆站起来,掀开帐帘朝外面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