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城也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王宫花园的沙枣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沙枣树的叶子是银灰色的——雪落在上面,银灰托着雪白,像撒了一层细盐。
花无缺站在寝殿窗前,看着花园里那几棵沙枣树出神。
这些树是从高昌城运来的,其其格亲手育的苗,根部裹着草绳和湿土,用驼队驮了好些天才到楼兰。
如今已在楼兰的土地上扎了根、了新芽,熬过了第一个冬天。
过了年,雪水一化,大地回春——楼兰一年一度的采花节就要到了,这是她登基后的第十一个采花节。
往年这个时候,王宫里早就张罗开了:花台要重新漆一遍,城门口的彩绸要换新的,侍女们赶制盛装,大臣们拟定邀请外邦使臣的名单。
可今年——花无缺什么吩咐都没下,每天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棵沙枣树,一站就是半天。
帐帘掀开。
尉迟衍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高昌城来的电报。“陛下,唐王的电报。”
花无缺转过身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电报是唐王亲笔拟的,寥寥数语,字字都是公事——
“楼兰女王亲启:高昌城除夕夜,满城灯火,万民同欢。油田扩产顺利,铁路年前已铺至第一批定居点,探照灯节后通电。唐国与楼兰合作之事,开春后按约推进——探矿队已到位,学堂教材已备齐,商路关税细则节后派使臣赴楼兰面议。另:焉耆方向动向已安排人盯着,女王不必挂心,专心筹备采花节便是。”
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搁在桌上。
手指在电报纸边缘轻轻划过去,在那个落款上停了片刻——落款只有四个字:唐王李晨。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花无缺抬起头看着尉迟衍,面纱后面的表情谁也看不见,可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油田、铁路、探矿、学堂、关税——全是公事。连最后那句‘专心筹备采花节’,都像在说‘专心修铁路’一样。”
“唐王这个人向来如此——私事记在心里,国事做在明处。他把采花节当成楼兰的国事来关心,是把楼兰当成平等的盟友,而不是把您当成一个需要呵护的女人。这种尊重,比嘘寒问暖更难得。”
“王叔说得对。”花无缺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他从来都是这样。尊重,欣赏,愿意合作——但没有半点多余的东西。跟他说一句话,跟他说一百句话,都是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楼兰的女王——在他眼里就是楼兰的女王。不是花无缺。”
窗外,沙枣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陛下。”尉迟衍往前走了一步,“过了年雪水一化,采花节就要到了——今年是第十一个采花节。大臣们已经开始催了:前天早朝,尉迟烈又提了那句老话——‘楼兰不可一日无嗣’。陛下去年从高昌城回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早朝走神,夜里失眠,御医开的安神方子喝了一服又一服也不见好。臣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僭越——可不说不放心。”
“王叔想说什么就说。”
“采花节那天,花台上坐满楼兰的年轻女子,台下挤满捧着花束的青年男子。往年陛下在花台上坐一夜,说一句‘都不合意’,大臣们虽然失望,可也不敢多说什么。但今年不一样——陛下二十八了,登基十一年未选一人。堂兄尉迟烈暗地里拉拢不满的大臣……采花节上陛下若再不选人,朝堂上的压力会越来越大。陛下若能放下唐王,在采花节上选一个合意的男子——哪怕只是走婚,生了孩子各回各家——大臣们的嘴就堵上了,尉迟烈的野心也就没了着力点。”
花无缺没有回答。
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跟那天夜里在高昌城小院里敲床沿的动作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王叔,本王也想放下。可放不下。不是因为他是唐王——是因为他这个人。楼兰在西域活了四百年:夹在汉和匈奴之间,夹在突厥和吐蕃之间,夹在大食和契丹之间——现在夹在唐国和波斯之间。这四百年里,每一个来楼兰的大国使者,要么是来索贡的,要么是来和亲的,要么是来探虚实的——没有一个例外。只有唐王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