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高昌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早上开始飘,飘到傍晚还没停。
城墙上的探照灯还没通电,可城里的灯火比往年多了不止十倍。
商行区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疏勒商号挂的是波斯琉璃灯,粟特人的帐篷前点着铁皮火盆,党项民工团的工棚门口贴着红纸剪的窗花。
粥棚的灶台没歇。
铁匠老婆在灶台旁边支了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白面饺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等着下锅。
李晨站在州府衙门后堂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今年不回潜龙过年了,路太远,铁路还没修通,摩托车跑一趟好几天。再说高昌城刚上轨道,油田还在扩产,分馏厂年前刚试车,水库大坝才砌了一半。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楚玉坐在旁边,手里缝着一件小袄。针脚细密,布料是潜龙纺织厂新出的靛蓝棉布。里衬絮了新棉花。
她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
“不回就不回,潜龙那边有柳如烟和柳轻颜守着,过年的事不用我们操心。晋阳有苏文,久安城有长治,京城有周秀娥。高昌城虽说是边陲,可今年这里最热闹。油田出油了,铁路修起来了,周边小部落拖家带口来投奔。城里多了几千口人,在这过年,比在潜龙还有年味。”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袄子翻过来拍了拍。
“这袄子是给破城缝的,他在外面巡逻,旧袄子袖口磨破了。”
“你什么时候给他缝的?”
“晚上没事的时候缝几针,这孩子天天骑摩托车巡逻,风里来雪里去,袄子比别人的费得快。再说,今年高昌城里多了两个人。伽宁和其其格。破城那傻小子到现在还嘴笨,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可过年了,总得有个长辈帮着张罗张罗。”
李破城正好推门进来,棉袄上落满了雪。
听见楚玉后半句话,耳朵根微微红。
“大娘,您又提这事,我跟伽宁姐是搭档,她是刺史我是守将,我们一起管高昌城,跟其其格——她天天在苗床育苗,我天天在隘口巡逻,见面还没跟铁匠老婆见得多。”
“见得多跟见得少是一回事,上回长治来高昌城,跟我说了一句——破城嘴笨,提其其格六次,提伽宁姐零次。长治的眼光比你爹还毒,他看人不会看走眼。”
李破城把短铳解下来搁在桌上,闷声说了句“我去看看粥棚”,转身又出了门。
门开了一下,雪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突突跳了两下。
李伽宁和其其格是一起来的。
李伽宁穿着靛蓝布袍,头用铜簪子绾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其其格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盆梭梭苗。苗已经长了快一拃高,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被门外的雪光一映,绿得像翡翠。
两个姑娘站在门口。
一个端庄,一个朴拙,雪花落在头上,白了一片。
“王爷,王妃。明天就是除夕,高昌城今年能过个暖和年,全托王爷的福。我做了几样年菜,都是高昌本地的老做法——羊肉焖饼子、红枣糯米饭、沙葱炒羊肉。还有一坛高昌本地的葡萄酒,铁木尔老师傅藏了好几年的。听说王爷不回潜龙过年,特意从地窖里搬出来送过来的。”
李伽宁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菜还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混着孜然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其其格把那盆梭梭苗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王爷,这盆梭梭苗是给定居点准备的,过了年开春就要移栽到铁路沿线的定居点去。我想让王爷和王妃先看看——这是今年冬天育的最好的一批苗,每一棵都活着。王爷说过,铁路沿线的每个定居点以后就是一个小高昌城,这盆苗就是第一个定居点的第一棵树。”
李晨伸手拨了拨梭梭苗的嫩叶,叶片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大年三十还想着育苗的事,你这丫头是不是除了苗床什么都不想?”
“想。想着明天除夕,粥棚要做饺子,铁匠老婆让我去帮忙擀皮,还想着要给王爷和王妃拜年。还想着——”
其其格顿了顿,看了门口一眼。
李破城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远。
“李将军的摩托车座垫磨破了,我用羊皮给他缝了一个新的,明天给他送过去。他天天巡逻,座垫磨破了不换,裤子都要磨穿。”
楚玉放下手里的针线。
看了其其格一眼,又看了李伽宁一眼。
李伽宁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可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是那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了然。
“伽宁,你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