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罗敷从高昌城回来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是吃不好。是心里压着事。
白天处理积压的政务。晚上一个人坐在大帐里。
面前是那盏从高昌城带回来的煤油灯。
灯芯烧得毕剥响。火光又亮又稳。没有油烟味。
比党项王庭用了半辈子的羊油灯亮了好几倍。
这是唐国分馏厂出的第一批煤油。
高昌城油井队的沈工头亲手灌了一小罐。当作临别赠礼。
就这么一盏灯。
让秦罗敷觉得王庭比高昌城落后了不止十年。
这天晚上,帐帘掀开。
李元庆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郭孝写的那封信。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纸边都起了毛。
“娘,您找我。”
“坐下。”
秦罗敷把煤油灯往矮几中间推了推。光晕晃晃,照亮了母子二人脸上的表情。
“你出征李元昊这件事。不只是为了娶李清晨。”
她语气一顿。
“求亲被拒,本在意料之中。去之前我就有准备。唐王的眼界,比娘想象的要远得多。他不看党项能拿出多少聘礼。看的是党项能做成什么事。”
她顿了顿。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党项现在有什么?”
李元庆没吭声。
他知道母亲不是真的问,是在跟自己较劲。
“什么都没有。”
秦罗敷掰着手指头。
“没有油。没有水。没有铁路,没有机械。没有学堂,没有能教格物的先生。以前还有条西域商路,商队过境,过路费够王庭开销。现在呢?商路往高昌城拐了,疏勒商人去高昌买油,龟兹商队在隘口外租铺面。连固定走党项的于阗驼队都改了道。商路一断,过路费都收不着。就剩几百骑兵。一片沙地。一把虎皮椅子。”
“这三样东西,在唐王眼里不值一提。他袖口磨了毛边都不换新袍子。在乎咱这几百骑兵?可我在乎。元庆,你也在乎。党项是咱母子的命根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荒地。”
李元庆把信搁在矮几上。
“娘,您在高昌城看了那么多,回来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想党项到底要怎么活。”
秦罗敷身子往后靠了靠。
“摆前面的就两条路。第一条,摆脱唐国,走自己的路。可自己的路在哪儿?周边几个邻居?东边是唐国,北边是西凉,南边是大理。”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喉涩。
“大理以前跟咱有交情。你爹在世时派过使臣,大理王还回赠过几匹滇马。可现在大理内乱得不可开交,段家和高家正争权。哪有精力帮咱?这条路,走不通。第二条路,彻底倒向唐国。像高昌一样,并入唐国,设个党项州。让唐王派人来管,咱母子去潜龙当富家翁。”
她重重放下茶碗。
“可我不甘心。”
“为什么?”李元庆抬起头。
“高昌是高昌,党项是党项。李伽宁能当刺史,因为高昌王被李元昊毒死了,高昌没王族了。她改姓李,拜在唐王面前叫了一声爹,才有了今天。党项不一样,咱还有王庭,还有少主,还有几百骑兵。并入唐国,党项就真没了。我不想让你跪在唐王面前叫爹。”
她盯着那簇火苗。光在她眼里幽幽地跳。
“但要让别人尊重你,你得有价值。唐王为什么尊重楼兰女王?楼兰有商路,有地盘,有西域的影响力。党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人家凭什么高看你一眼?”
“所以您让我去收服李元昊,不只是为提亲,为证明党项的价值。”
“对。李元昊是叛臣。也是党项最能打的人。你能把他收服,就是告诉唐王、告诉西凉、告诉所有人——党项不是废铁。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
秦罗敷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