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缘子在风雪里纹丝不动。
一队在挖输油管沟,管道从老河道油田方向铺过来,一节一节地焊接。焊花在雪幕里飞溅,掉在雪地上嗤一声灭了,留下一个小黑点。
其其格蹲在路基旁边,面前摆着一排铁皮盒子。盒子里的梭梭苗已经长了半拃高,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被雪水一润,绿得更翠了。
“这些苗是给定居点准备的。每个定居点都要有苗床,苗床要挨着水井,水井旁边要栽防风林。梭梭在外围固沙,沙枣在中间挡风,里面种菜种粮食。王爷说了,铁路沿线的每个定居点,以后就是一个小高昌城。有学堂有商行有粥棚有苗床,人来了就不想走。”
她拿木勺给一株梭梭苗浇了点水,水珠滴在叶片上,滚了一下才落下去。
“这些苗得趁雪天移栽,雪水渗进沙子里,根扎得深。等开春雪化了,苗已经长壮了,风沙吹不动。”
旁边一个粟特女人蹲下来,学着其其格的样子用木勺浇水。
水是从取水架子上接下来的,取水架子上的渔网眼凝满了雪水,顺着竹竿流下来,滴滴答答地灌进木桶里。雪天湿度大,凝水比平时更多,一晚上能接好几桶。
“其其格姑娘,你这苗育得真好。我们粟特人以前在疏勒河边上种过地,可那都是老法子。春天撒种子,秋天收多少算多少。没见过你这么育苗的。温水泡种子、羊粪拌沙土、灶台热气给苗床加温,这些法子谁教你的?”
“王爷教的。长治少爷给我画了图,墨师父给我讲了什么叫防风固沙带,铁匠老婆教我怎么用灶台热气给苗床加温。这育苗看着简单,其实每一步都有学问。温度高了苗长得快但不壮,温度低了苗不长,得刚刚好。”
她轻轻拨了一下另一棵苗的嫩叶。
“我刚学的时候泡坏了好几批种子,全烂了。后来摸着了规律。梭梭种子用温水泡一天一夜,捞出来拌上沙子和羊粪,放在灶台旁边的苗床上,用灶台热气加温,出苗率就高了。你们粟特人以前种地靠天,现在得靠技术。天不可靠,技术可靠。”
老河道上更热闹。
沈工头的油井队三班倒,雪天也不停。
一号井的封井器换了新的,阀门开得更大,原油顺着管道往储油池里流。雪花落在油面上,瞬间被黑亮的原油吞进去,连个水花都不溅。
二号井和三号井的钻机还在往下打。钻杆在雪幕里旋转,柴油机的突突声在风雪中传出去老远。
沈工头蹲在井口旁边,拿本子记压力数据。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油布雨衣,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李刺史,这三号井打到了好几丈深,压力比一号井还大。估摸着下面还有一层油藏,比上面两层都厚。这口井要是打好了,高昌城的原油日产量能翻一倍。分馏厂那边得加快进度。铁木尔的法兰盘什么时候能打好?分馏塔的塔身就差这最后一批法兰盘了,装上就能试车。”
“法兰盘今天就能打好。铁木尔天不亮就开了炉子,雪天打铁不呛人,进度比平时还快。分馏塔年前一定装好。沈工头,你只管打井,法兰盘的事我和铁木尔盯着。”
李伽宁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羊泉水库的工地上,放羊老人蹲在溶洞口,看着暗河的水从洞里涌出来,在雪天里冒着热气。水声在溶洞里回荡,闷沉沉的,像地底下的心跳。
暗河的水温比地表高不少。雪落在水面上,融得比别处快。
水库的拦水坝已经砌了一半。水泥砖从久安城运来,每一块都有几十斤重。民工们两个人抬一块,踩着积雪往坝上运。
“刺史大人,这暗河的水冬天也不冻。羊泉水库修好了,高昌城一年四季都不缺水。以前冬天喝口水都得化雪水,一锅雪化半天,化出来的水还有股沙子味。现在好了,暗河水又清又甜,煮茶都不用过滤。”
放羊老人捧了一把暗河水喝了一口。胡子上沾了水珠,被冷风一吹凝成冰碴子。
“羊泉水库修好了,不光供水还能电。李清晨郡主设计的小型水轮电机组已经到了,年前就能装好。电站一启动,高昌城的探照灯就能亮起来,以后再黑的夜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