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女王要来高昌城。
这个消息是尉迟衍走之前留下的。那天晚宴散席时,这位楼兰王的亲叔父站在州府衙门门口,已经翻身上了马,忽然又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王爷,下臣回去禀报楼兰王。不过下臣斗胆提前透个风声——这次想来看高昌城的,不止是下臣。我王也想亲自来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警告的东西。
“楼兰王是大漠上最尊贵的女王。她的美丽,天上的雄鹰看了都要从云端掉下来,湖里的鱼见了都要跳上岸来。她路过花园的时候,花园里的花都不敢开放——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比不过她的容颜。”
说完策马而去。
马蹄踏起的烟尘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黄尾。
李晨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可送走尉迟衍之后,站在衙门后堂窗前,看着隘口外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沙丘,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钻机的突突声还在响,沈工头的夜班工人正哼着不成调的潜龙小曲。
楚玉端着茶走过来,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王爷,你在想楼兰女王的事?”
“不完全是。我在想那些跟楼兰有关的诗句。”
李晨接过茶碗,热气在晚风里散成白雾。
“不破楼兰终不还。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归。还有那句——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不知道多少边塞诗里都写着楼兰,写来写去就是一个意思楼兰不灭,边患不止。中原王朝,跟楼兰打了多少年的仗。打完了和,和完了打,打完了再和。楼兰夹在大国之间,能活那么久,靠的可不是美色。”
“王爷这话说得——好像楼兰是个阴险小国。”
“不是阴险。是能屈能伸。能屈能伸的对手,比只会逞强的对手难缠得多。”
李晨把茶碗搁在窗台上。
“能在汉和匈奴之间左右逢源几百年的小国,骨子里流的不是血,是心眼。这次女王亲自来,不是来看热闹的。尉迟衍回去以后肯定跟她说了高昌城的学堂、油田、铁路。一个老臣看了都心里不安,一个能统治楼兰这么多年的女王,会不亲自来看看?她来看的不是油田和铁路,是看唐国到底有没有吞并西域的野心。如果让她看出半点破绽,楼兰就会联合疏勒、龟兹,在西边给我们设卡。”
楚玉没有再说话。
晚风从隘口方向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突突跳,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老河道上那排闪闪烁烁的钻机灯火,像沙海里漂着一串星子。
半个月后,楼兰女王的车队出现在高昌城隘口外的官道上。
那排场,把隘口上见过世面的老兵都看愣了。
前面是二十四个白衣白马的骑兵开道。
马鬃上编着金线,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整齐得像打拍子。
骑兵后面是八匹骆驼拉的步辇,辇轿四面垂着白纱,纱帘在风里飘飘荡荡,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姿。
辇轿后面跟着十六个侍女,每人手里捧着一件东西——有的捧着鎏金香炉,青烟袅袅地飘;有的捧着银盘,盘里盛着楼兰特产的青玉葡萄,葡萄上还凝着露水;有的捧着象牙雕的胡琴,琴弦在风里微微颤鸣。
香炉里的沉香气被风送到隘口这边,连干冷的沙风都变得好闻了。
驼队老领队站在隘口边上,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我在西域跑了半辈子,见过疏勒王的仪仗,见过于阗王的驼队,从来没见过这种排场。这哪是出使,这是出嫁吧——不对,出嫁都没这个排场。当年波斯公主嫁到疏勒,也就十六骑开道。”
“就是出使。楼兰人讲究这个。”
李伽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目光追着那排仪仗。
“西域诸国里楼兰最重礼节。他们的女王出门,向来是这个排场。老哥,你见多识广,帮我记一下仪仗的人数——以后高昌城接待外国使臣,得有个规格参照。二十四骑、八匹步辇、十六侍,记下了。”
步辇在州府衙门前停稳。侍女上前掀开纱帘,一只穿着绣金丝靴的脚先踏出来,踩在锦缎铺的踏垫上,然后整个身子从辇轿里探出来。
楼兰女王站在衙门前,白衣如雪,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月牙泉的泉水,睫毛长而卷,每眨一下都像是在说话。
面纱边缘缀着细碎的青金石,被夕阳一照,闪着幽蓝的光,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
风把面纱吹得轻轻飘起又落下,露出下颌的轮廓,线条精致得像是用昆仑山上的羊脂玉雕出来的。她站定的那一刻,衙门口所有声音都静了——不是噤声,是忘了出声。
可李晨注意的不是那双眼睛。
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这双眼睛在扫过衙门、扫过城墙上的探照灯架子、扫过隘口外面那排挖掘机的时候,没有像秦罗敷那样露出震惊和茫然,而是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审视。
是那种“我听说过这些东西,今天终于亲眼看到了”的审视。
跟尉迟衍一模一样的眼神,但比尉迟衍更深,更稳。
“楼兰王,久仰。”
李晨站在衙门口拱了拱手,没有出迎,只是站在门内。月白王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跟女王的盛装一比寒酸得不像话。
“唐王,久仰。”
楼兰女王微微颔,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又软又沉,像驼铃在沙丘后面响。她看了一眼李晨磨毛的袖口,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本王听说唐王在高昌城搞了不少新奇东西——油田、铁路、学堂。本王这次来,想亲眼看看。楼兰虽小,可也想知道邻居在做什么。”
“那就请吧。先看学堂——上次尉迟大人看了学堂,看了一肚子问题。女王陛下想看,也从学堂看起。”
学堂还是那所学堂。
教室里烧着铁炉子,炭火噼啪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外面的寒风被挡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