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客栈房间。油灯的火苗突突跳着,在墙上投出两个晃动的影子。
楚玉坐在床边,把布巾从头上解下来叠好,忽然开口。
“王爷,那两个丫头会不会看出点什么了?”
“有可能。今天你去衙门闹那一场,李伽宁没火也没慌,一条一条跟你讲规矩。这种反应,要么是她真的铁面无私,要么是她心里已经起了疑,只是不点破。其其格那边——我说了四句话,她回了四句话,全在说枸杞和沙子。可这丫头不傻,她要是回去跟李伽宁一碰头,两个人把驼商和驼商老婆往一块儿一凑,说不定已经猜到了。”
“那怎么办?明天还继续装?”
楚玉把被子抖开,搭在膝盖上。
“不装了。差不多了。”
李晨把脚从桌子横档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那排探照灯架子还黑着,可架线队的杉木杆子已经从隘口一路排到了城墙根,电线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怎么说都是这样逗她们,有失身份。我是唐王,你是楚王妃。乔装成驼商在城里转了两天,看了粥棚,看了衙门,考了李伽宁的断案,考了其其格的眼力。两个姑娘什么成色,心里有数了。再装下去,就不是考察,是捉弄了。捉弄晚辈,不是长辈该做的事。明天去找破城。”
“好。明天一早,亮明身份。”
楚玉说完这句话,把被子拉上来侧过身,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不过说真的,这两天装驼商老婆还挺有意思的。在齐家院待了十多年,头一回被人当小商贩训了一顿。李伽宁说我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
“你被训了还高兴?”
“高兴。她说得对——我确实扣帽子了。高昌州有这么一个讲规矩不讲情面的刺史,是你的福气,也是破城的福气。”
第二天一早。李晨和楚玉把那两件旧布袍脱了,换回自己的衣裳。
李晨穿着那件月白王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洗得干干净净。楚玉换上那件月白色骑装,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头用银簪子绾得紧紧的。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抬头一看,算盘珠子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王——王爷?”
掌柜的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摘下来擦了一遍重新戴上。
“您怎么——”
“住了三天。房钱已经付了,不用找。”
李晨把毡帽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你这客栈不错,热水够烫,粥棚的红枣米汤也好喝。下次我来高昌城还住你这儿。”
掌柜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马厩里那匹老青马和那匹枣红马,又看了一眼面前这对穿着月白袍子的夫妻,忽然拍了一下柜台。
“我就说!那两匹马太精神了,哪像驼商的牲口!老夫还跟伙计嘀咕,说这俩驼商怎么看怎么不像做买卖的——”
“像什么?”
“像——像当家的。”
掌柜的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李晨笑了一下,牵着楚玉出了客栈。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烤馕的妇人正往馕坑里贴饼子,铁器铺的炉火烧得正旺,粥棚的灶台冒着白汽。
两人沿着主街往州府衙门走。路上的行人纷纷回头——这对夫妻穿着月白袍子,虽然袖口都磨毛了,可那料子是潜龙本地的织锦,太阳一照泛着淡淡的银光,跟高昌本地布匹完全不一样。
走到州府衙门门口,那个坐在石墩上登记的老吏员抬头一看,毛笔从手上掉下来。
“王——王爷?”
“破城在哪儿?”
“守将大人一早去隘口巡逻了。他说今早有一批从西凉过来的商队要通关,他得亲自盯着过路费。”
老吏员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衙门里面。
“要不要下官去叫他回来?”
“不用。我们去隘口找他。”
隘口。
灰豆子草被晨风吹得伏在地皮上,像铺了一层灰毯子。
李破城正蹲在路边跟莫尔根说话。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袍,袖子卷到胳膊肘,腰间别着那把短铳,铳柄上那个“3柒”编号被太阳照得亮。
旁边停着摩托车,排气管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刚才追着一队没交过路费的商队跑了一趟。
“莫尔根,今天这支西凉商队的过路费按泉州市价收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