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
楚怀城让铁氏把孩子们带进里屋睡觉,自己搬了几把椅子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黄土院坝像铺了一层银箔。
李晨坐在椅子上,端着铁氏刚泡的红枣茶。
白狐从院门外摇着蒲扇走进来,身后跟着李破虏。少年手里还攥着那封给弟弟的信,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王爷,破虏少爷的信写好了。明天一早让他自己交给你。”
白狐在石墩上坐下来,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王爷,你难得来一趟金城。今晚月好,老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说吧。你我之间不用客气。”
“老夫替西凉董家出主意出了这些年,虽说是西凉的谋士,可这些年看着王爷在潜龙起家、在泉州建船、在科威特打井、在高昌州拆墙——每一步都看在眼里。老夫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白狐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枣片。
“王爷对这天下土地和人口,兴趣其实并不大。”
“何以见得?”
“王爷从靠山村起家,到现在手握十几座城,海外还有飞地。可你每占一个地方,不是派官员去管,不是驻大军去守,也不是收重税刮地皮。你做的事只有一件——通。泉州是海路的起点,科威特是波斯湾的锚点,高昌州是西域商路的咽喉。你占的不是地盘,是节点。你把节点连成线,把线织成网,然后往网里放手艺、放货物、放唐元,让网里的人自己动,自己富。”
白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爷,你的兴趣不在天下。你的兴趣在天下的通达。”
李晨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照得金城的黄土城墙泛着银光。城墙上那几个巡逻兵的身影来来回回,步子稳而慢,像钟摆。
“白狐先生,你猜对了一半。我确实对土地和人口兴趣不大。这天下争来争去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土地大了有大的难处,人口多有多的负担。人多了要吃饭,地大了要守边,这些事压在一个人的肩上,会把人压死的。我是一个没什么大理想的人,担负不了那么大的责任。”
他把茶杯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所以就整天想着——把这条路修通了,把那片海跑通了,让商人能在一个圈里做买卖。圈里的人富了,自然就安生了。安生了就不打仗。不打仗,我就不用操心调兵调粮,不用操心死了多少人。我坐在潜龙做点小生意,卖卖搪瓷碗,卖卖轻油,卖卖摩托车,挺好。”
白狐摇了摇蒲扇。“卖搪瓷碗卖出十几座城,卖轻油卖出波斯航线,卖摩托车卖出高昌州。王爷做的这小生意,比秦始皇的大买卖还大。”
“秦始皇的大买卖亏了本,二世就倒闭了。我的小生意——慢慢做,不急。”
白狐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下了几十年棋终于看明白对手路数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蒲扇在月光下一明一暗,扇面上那几道褪色的荷叶像活了过来。
“王爷嘴上说自己没什么大理想,其实你的理想比谁都大——你要的不是天下,是天下人不再需要争天下。这才是真正的雄主。真正的大谋,不谋一国,谋万世。真正的大争,不争一时,争千秋。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种雄主,被郭奉孝捷足先登了。要是当年我先找到你,郭孝那个位子就是我的。”
白狐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看着月亮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真。
“老夫在金城替董家守了这些年隘口,算的是过路费和补给站租赁费。可当年若是跟了王爷,老夫算的就是全天下商路的过路费了。那个账本比西凉这个账本厚一百倍。不过也不晚。老夫现在虽然是西凉的谋士,可破虏是老夫的徒弟。徒弟比师父走得远,也是师父的福气。”
李晨端起茶杯,跟白狐碰了一下。
茶杯碰茶杯,闷闷的一声脆响,在月光底下传出去老远。
“白狐先生,你我不必分什么谁先谁后。西凉是唐国的盟友,你是西凉的谋士。你替西凉守住隘口,就是替唐国守住西域商路的东大门。分什么账本?路通了,大家都是赢家。”
白狐端起茶杯回碰了一下,喝完茶站起来。
蒲扇往袖子里一拢,朝李晨拱了拱手。
“王爷,夜深了。明天一早你和夫人还要赶路去高昌州。破虏少爷的信别忘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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