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多大了?”
“八个月。是个丫头,还没取大名,小名叫草儿。”
“草儿。这名字好。草不怕风,风越大越长。”
楚玉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锦盒放在桌上。锦盒用潜龙本地织的锦缎包的,上面绣着齐家院的标志——不是王印,是齐家院那棵老桂花树的图案。
“嫂子,这是我从潜龙带来的。不是值钱东西,可都是潜龙商行总号的东西,你在外面花钱都买不到。这个搪瓷盒是给你装饰的,这盒是北大学堂新研制的雪花膏,抹在手上不皴。这个搪瓷碗是给震儿带去学堂吃饭用的,掉地上摔不碎。”
铁氏接过搪瓷盒,翻来覆去地看。盒盖上手工绘着桂花图样,花心点着细细的金粉。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朵桂花,抬头看楚玉。
“玉儿,这东西在西凉见都见不到。我们这儿女人用的都是粗陶罐子,哪有这样精致的。”
“以后西凉商路通了,潜龙商行会在金城设分号,这些东西就都能买到。嫂子要是喜欢,以后每年商队路过金城,我都托他们捎一些来。”
刘氏把那个搪瓷碗递给楚震。
楚震接过去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碗弹了两下,一点没碎。他捡起来又摔了一次,还是没碎。
“爹!这碗摔不碎!”
“那是搪瓷的。你姑姑给你的,别真摔坏了。”楚怀城坐在门槛上,看着楚震抱着搪瓷碗满院子跑,嘴角微微动了动。
楚玉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短刀。刀鞘用西凉本地牛皮包的,刀柄上刻着一个“震”字。
“这把刀是墨师父在潜龙试验场亲手打的,不是战场上用的长刀,是给孩子防身的小刀。二哥说震儿皮得跟猴一样,我给他带了把刀——可嫂子你收着,等他再大些再给他。”
铁氏接过刀,手指在刀柄那个“震”字上摸了摸。
然后站起来,把小刀放进柜子里锁好。转过身看着楚玉,眼睛里有一点湿。
“玉儿。楚家的人,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怀城说他有个妹妹,说了这些年,我没见过。今天见了,跟我想的不一样。”
“嫂子想的是什么样?”
“我想的是——王妃娘娘,高高在上,坐着轿子来,前呼后拥,看了我这土房子会皱眉头。没想到你穿着骑装骑马来的,袖口都磨毛了,自己进灶房端碗喝米汤,还给震儿带了一把能摔不碎的碗。”
“嫂子。楚家没有高高在上的人。楚家当年被抄了家,我爹的坟都被人刨了。我跟二哥失散那么多年,能找回来就是万幸。你是楚家的媳妇,给楚家生了震儿,生了草儿,生了这些孩子——你是楚家的功臣。该我谢你。”
铁氏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功臣不敢当。就是把孩子养大,把家守好。怀城常年在军营里,家里的事他管得少。可我知道他疼这些孩子——他每次从军营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进屋看看孩子们睡着了没有。”
她朝灶台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震儿小时候夜里爱哭,他抱着震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抱就是半宿。天亮了又穿上铁甲去军营,一句累都不说。我跟他说,你抱孩子比拿刀还笨。他说,刀是死的,孩子是活的。抱孩子比拿刀难。”
楚怀城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堂屋里的人,看着院子里楚震骑着树枝满院子疯跑。
他什么都没说,可背影比平时松了些——不是累了,是那种在军营里绷了太久的人,回到家里才把骨头一根一根松开。
楚玉看着二哥的背影。
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铁氏怀里那个刚醒来的草儿,又看着刘氏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正用小手抓着她娘的头玩,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
“嫂子。楚家人就像草原上的野草。当年被烧过,被踩过,被连根拔过,可只要春风一来,就又冒出来了。一茬一茬的。震儿是一茬,草儿是一茬,这个还没取大名的小丫头也是一茬。将来他们长大,这片院子就住不下了。”
“住不下就扩。你二哥说了,等孩子们大些,把隔壁那座空院子也盘下来,两座院子打通,种一棵老槐树——就跟当年韩国公府后院那棵一样。”
楚玉听见“老槐树”三个字,端着米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嫂子知道那棵老槐树?”
“知道。怀城跟我说过——他说韩国公府后院有棵老槐树,他小时候天天在那棵树下练刀,把树皮劈得全是刀痕。他爹不让他练,他就半夜偷偷爬起来练。月光底下,刀背碰树皮,闷闷的响。他爹后来知道了,没骂他,只是站在回廊里看他练了整夜。后来树被抄家的人砍了——他说那棵树比他的命还老,树身要两个人合抱才抱得过来。被砍倒的时候,树心是红的,像流血一样。”
楚玉把米汤碗放在桌上,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灶台上蒸笼冒白汽的声音,和院子里楚震骑树枝嘚嘚嘚的响声。
“那棵树,是我爹小时候种的。后来我爹死了,树也死了。嫂子,你们要在院子里种棵新槐树——种下去就别砍。让楚家的孩子世世代代在树下长大,在树上留刀痕。不是练刀,是记住这家人从哪来的。”
“好。明年开春就种。让震儿自己挖坑自己种,他亲手种的树,以后舍不得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