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余光瞥见剪影里的父王抬手止步,不愿入内的姿态,心头一紧。
她不住横生思虑,莫不是父王仍恼她那日任性忤逆,不愿与她相见?
一门之隔,父女间的隔阂隐隐横亘。
可心底的思念、委屈、愧疚与牵挂,却在两人心口奔涌。
明明抬手便可相逢,咫尺便能相见,却万般复杂,无从解释言说。
金述沉沉吸了一口微凉夜风,眸光似要穿透殿门,一瞬不瞬地盯着殿内女儿纤细的身影。
“钰儿,身上的伤,还疼吗?”
一句迟到的关切落入祈钰耳畔,心口艰涩,鼻尖泛红,委屈的咬了咬唇。
这一刻,她多想推开这扇门,奔进久违的父王怀中,诉说连日来的无助委屈。
心念一动,她掌心稳稳贴住殿门,下一瞬,便要用力将门推开。
“钰儿,父王知晓,你母妃的事,你怨父王,恨父王……”
门外淡淡一语,祈钰推门的动作倏地僵住,那抬起的手,又一点一点地往回收。
是啊,母妃那般骄傲的人,最终却落得薄棺草草的结局。
她怎能如此轻易地原谅父王……
她若是这般轻易心软、轻易谅解,那含冤而亡的母妃,又何其不公?
门外的金述亦眸光微动,察觉门内身影停滞。
他亦唇角苦笑,眼底哀戚,渐渐黯然下去。
思绪翩飞,眼前恍惚再度映起梁平瑄明媚模样,一时之间,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袭来。
“父王不愿钰儿重蹈你母妃覆辙,不愿你似她那般……被逼远赴敌国……”
霎时,他眸光凝定,于夜色里亮如寒星,句句郑重,许下此生待女儿的护佑期许。
“父王定会护好我的小钰儿。让你不必卷入王庭纷争,不涉乱世涂涂战火,亦不被权谋算计,一生安稳,随心自在,无拘无束的过活。”
这些时日,他大半时光沉陷昏沉睡梦,神志恍惚。
清醒与恍惚之间,不论醒着,梦着,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皆是梁平瑄的身影。
那明媚张扬,骄傲肆意的梁三小姐,一颦一笑,鲜活耀眼,宛若骄阳。
他想,倘若她从未踏入过戎勒,未与自己陷入这半生爱恨搓磨……
是否现下在故土坦荡鲜活,活得豁然,逍遥自在。
殿内祈钰闻得父王待她一句一句,恳切的疼爱与庇护,忍不住垂眸落泪。
她心底难明,父王都知道,明明什么都知道……
母妃的痛,母妃的苦……他都知道
可父王,还是负了母妃……
金述望着紧闭的殿门,身姿坚定。
他刻意掩去一身衰败,只求凭自己余下气力,为钰儿,为他和她的钰儿,撑起无忧天地。
——
翌日,天光大亮。
秋日长空辽阔清湛,薄寒晓雾萧瑟,满城旌旗烈烈,俨然肃杀之气。
戎勒万千铁骑列阵整齐,铁甲凛辉,浩浩荡荡的出征队伍绵延数里,气势磅礴。
金述端坐高马之上,一身冷冽戎装,铠甲寒光凛凛,威容赫赫。
哪怕此下他内里气血亏虚,病痛潜伏,却依旧威慑霸气,仍是那位令诸国闻风丧胆的战神君王。
他强撑这口气,不为建功立业,只为护女儿余生安稳,护住戎勒万千流离子民。
一时,车轮滚滚,铁骑列阵,戎勒王旗迎风猎猎飞扬。
君王亲征,戎勒王庭士气大振,整座王庭浸染肃穆激昂。
深邃高远的青空之下,统泽城巍峨宫墙高台之上,祈钰孑然独立。
秋风肆意扬起她碧落衣袂,纷乱青丝随风飞舞。
自昨夜她与父王一门之隔告别后,她心底的愧疚与悔意,再也克制不住。
大军开拔之际,她再顾不得一切,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