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要她的清白,要她的体面,她要,死也要。
思绪之间,金述那张冰冷决绝的面孔跃然眼前,陌生又熟悉。
梁平瑄晃了晃神,缓缓坐于案前,素白铺开,轻轻提起墨笔,心底念头涌动,落笔欲书。
可写什么呢?质问、怨恨……
她轻轻摇头,他们之间,爱恨再无从说起。
事到如今,她不愿再将满腔怨怼留于纸上,不想再与他纠缠不清。
一时,笔尖再度悬于纸面,’金述,来生再不复相见。‘
转瞬又是一顿,她低低苦笑,可笑又矫情。
走到这般境地,他们绝无来生相逢的可能。
神思恍惚,一幕幕往昔悄然浮现。
她与他初见之时,那年她才十七……
御马院内,他凭栏临风远眺,她抬眸猝不及防与他相望。
彼时戎勒右贤王,梁府三小姐,却不知半生羁绊,自算计伊始。
往后纵也温存缱绻,终抵不过半生折磨,爱恨荼靡。
罢了,太累了……不再去想。
可忽地心口轻轻颤动,她的朝玥,祈钰……
朝玥那温顺沉静的眉眼,祈钰鲜活明媚的笑脸……
她多想再看看她们,多想再陪陪她们,看她们觅得良人,安稳婚嫁,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可她不能了。
一股痛楚密密麻麻,身为母亲的遗憾无力。
原来将死之时,不再怨恨,更多的是不舍,是遗憾。
对不起……朝玥,祈钰……
恍惚间,她又忆起自己的母妃。
当年母亲为保全她,亦是这般诉说,再无法见她婚嫁幸福……
此刻她懂了母亲的决然,懂了母亲为守护至亲甘愿舍弃性命的孤注一掷。
梁平瑄猛地搁下墨笔,心底豁然,一个字也不愿写,半句话也不想留。
茫然回望自己浮沉半生,心下苦嗔,想来只觉荒唐莫名,苦不堪言。
她沉了口气,有些无奈,这般赴死决议下,倒惹自己思虑颇为深重,扰的心神俱疲。
一时,眸光移到那匣中白绫,缓缓拾起,素手轻颤着抚摸着,抚摸着。
不知多久,雨水扑朔,水雾氤氲。
恍惚之间,兄长梁衍的身影,又不由浮现眼前,眸光终是一酸。
“阿兄……我懂了。”
泪珠接连坠落,一滴滴砸在素白绫布之上,艰涩哽咽。
“当年你临难赴死,定也是这般心境。为保梁氏一族生机,护梁氏清誉,甘愿舍弃性命……”
她唇间微颤,深深吸了一口雨气的寒凉,咽下胸腔的无限不甘,沉静庄重。
“我懂了。我乃梁氏女娘,身负梁府清门风骨,名节清誉,不容含垢忍耻。”
纷乱心绪努力平复,眼底决绝,全然一往无前的深沉坚定。
她抱着白绫踏上案几,手臂扬动,素绫凌空舒展,抛过殿梁,缓缓系成一道死结。
立在案上,她回望着这座囚禁她许久的乐安宫,眼底掠过丝丝缕缕的怅然,随后归于空寂平静。
她低声自白,仿佛刻入魂魄。
“我梁平瑄,乃觐朝靖安郡主……梁氏女娘,梁府三小姐……清白昭昭……”
话音落下,她眸光决绝,轻轻闭合,将冰冷绫圈缓缓环绕颈间。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这般辛苦,这般委屈,这般遍体鳞伤地活。
算了,不要再有来生了……
素色衣袂在沉沉暗夜之中,随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