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那女人为了不让他听她的琴曲,故意勾断弦。
可她那点皮外伤,如何比的了他此刻心间持久的恨意与被践踏的痛楚!
“弹!本王今夜便要好好听听,你那高贵到本王不配听的琴曲!”
梁平瑄依旧未落座,眸光缓缓低垂,落在自己那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她耳畔又幽幽缠绕起那句……
‘你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贱妇,根本不配入他的眼!你的琴声,亦不配弹与他听!’
梁平瑄心口又是一阵紧紧抽痛,她虚弱开口,满是疲惫与苦涩。
“兰氏王,何必为难自己,来听我的琴曲呢?”
是他说的,她的琴曲,不配弹与他听,那此刻他又何必为难自己,也为难她呢?
可这话落入金述耳中,却变了味道,仿若嘲讽一般。
他褐瞳森冷阴沉,周身气压让人不寒而栗,语气全然威胁。
“不弹,你知道后果。那些觐人的命,就攥在你手中……或者,本王不介意再斩断他们手筋。”
梁平瑄闻言,空洞的眸子一凛,眸光映入那夜,一众觐人因她,被毒打杖刑,脚筋挑断。
她唇边勾起一抹苦涩,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只觉身心俱疲,连争吵都费力气。
罢了。
反正这双手,迟早也是要废的,与其让它白白废掉。
不如用这双废手,保住那些觐人性命,至少,也能让自己心底,少一丝愧疚。
幽然间,她缓缓弯腰,僵直坐在琴凳之上,眸光怔着眼前木琴。
从前,她对琴,那般喜爱,几乎碰到便爱不释手。
那是母亲一点一点教她的,尤其初入梁府时,每每弹琴,就好似母亲在身边,是她心中一抹慰藉……
可此下,这琴,却成了折磨她的工具,她竟忍不住厌恶,巴不得再见不到一把琴。
金述见纱幔之外的身影终于落座,他亦缓缓坐下,但神色依旧冷戾。
猛地,他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盈夫人,将其紧紧搂在怀中,故意高声宠溺。
“就弹那曲《游春》,阿盈……你可要好好学,学好了,日后弹与本王听,便再也不用求旁人。”
盈夫人僵硬地靠在金述怀中,被他身上沉骇,吓得一怔,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忙软着声音应道。
“是,阿盈记下了,定好好同阿瑄姐姐学……”
梁平瑄哪里管得了他二人腻歪,只苦心冥想,这琴,她这双手该如何弹。
她微微颤抖抬起手,指尖还未触及琴弦,掌心的伤口便被牵扯难忍。
额上倏地冒冷汗,身体伴着疼痛,不住颤抖。
她只得咬紧了牙,屏住呼吸,脑中反复思索琴曲,让那注意力,能稍微转移一点点。
缓缓,手指极轻地搭在了琴弦之上。
“铮……”
一声琴音响起,却没有一丝《游春》该有的畅然明快,反倒凄厉颤抖的厉害。
指尖刚一力,伤口便迸裂开来,血液顺着指尖,滴在琴弦之上。
每拨动一根琴弦,那勾起皮肉的痛,便反复袭来,指尖上的痛楚,丝丝缕缕蔓延至心口。
十指连心般痛着……
《游春》一曲,描绘春日融融、草木新生、游人畅然的景致,曲调节奏明快,满是生机与欢喜。
七年前,草原之上,她曾弹与金述,彼时琴曲流淌间,皆是她明媚的爱意。
可此刻,落在她这双半废的手上,那明快的曲调,却变得无比讽刺。
她拼命咬着牙,下颌都绷的酸痛,依旧不肯停下,仿佛自己都入了魔怔,指尖倏地飞快拨动。
一时,节奏愈加快,但却有些诡异,与那曾经欢快的曲调,截然不同。
她的脸色,白得如同死人,额角的汗水早就浸湿了她的丝。
琴弦上,鲜血淋漓,湿滑不堪,指尖拨动间,偶尔打滑,出刺耳杂音。
她唇间颤抖,伴着一声极轻的呜咽,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一般。
眼泪混着那欢快诡异的节奏,扑扑簌簌地疯狂滑落。
好疼啊……
真的好疼……
她在心底遍遍呼喊,那疼,不止是指尖灼痛、掌心撕裂,更是心口那悲愤交加的痛楚。
是被曾爱之人折磨之痛,是孤身一人,无法逃离的凄凉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