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苏醒
凤尾竹的轻响裹着淡涩的药香漫过高脚竹楼,山涧流水从楼底潺潺淌过,撞在石岸上溅起细碎的水声。
夜影是在一阵经脉的钝痛,与丹田的滞涩中睁开眼的,影卫经年累月的警觉让他第一时间收拢感官。
入目是缠满青藤与干药草的竹梁,四壁悬着绣有蛇蝶图腾的布幅,针脚密匝,纹样生僻,一眼便知是异域风物。
他身下是一方竹席,干爽清凉,鼻尖萦绕的陌生至极的气味。
苦艾混着淡不可查的腥甜,还有一丝从四面八方渗来、极轻极淡的虫豸味道。
周身经脉如同被堵死,内力空空荡荡,可后背的灼伤却奇异地没有灼痛,只覆着一层冰冰凉凉的触感,伴着细微的酥麻。
他抬手轻触额头,指尖碰到的是冰冷贴合的面具。
破碎的记忆飞速拼凑,周围的一切无一不在昭示,他们已经脱离了姑苏的险境,顺利抵达了苗疆。
“殿下!”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夜影心头猛地一紧,全然不顾身体的虚弱,当即要掀开被子起身,确认李锦纾的安危。
“安分躺着。”
一道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声音从竹楼内侧传来,却让夜影瞬间僵住动作,安分地躺了回去。
夜影转头,就见李锦纾坐在一把竹制躺椅上,一身素净的苗疆衣物,长发被一根青竹簪简单束起,眉眼冷淡地看向他,没有关切,只有一层覆着薄冰的沉冷。
她起身走到床沿,将一碗温凉的清水递到他面前,眼尾微眯,眸光冷锐,直白地泄露出满心不悦:“你后背经脉尽断,内力全失,热毒深入肌理,已经昏迷整整三日。本宫劝你,若还想完好无损地回去,就不要乱动。”
夜影抬手接过水碗,指节微紧,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锦纾的怒意,当即垂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干涩,满是自责:“殿下无事便好,是属下无能,重伤拖累了殿下,误了正事。”
他小心翼翼抬眼觑了觑李锦纾的神色,便对上她一双冷冽的眼眸,那眼神如同在看着毫无温度,带着几分冷意与荒谬。
夜影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李锦纾居高临下看着他,丝毫没有顾及他重伤在身的意思,语气冷硬,开门见山:“是谁准许你擅自更改计划的?”
短短一句话,夜影浑身瞬间僵直,生气几分惶恐与愧疚,没有半分辩解,没有半句托词,只是道:“属下知罪。”
太湖之局,是李锦纾将计就计,假死脱身的大好机会。
按照原定的计划,炸药引爆时,二人就借着爆炸的掩护,遁入水中,沿着暗流顺利进入太湖支流,隐蔽身形等候与阿朵汇合。
夜影只需用内力护住二人,避免遭受致命的伤害,些许皮外伤本就在计划之内,李锦纾从未将这点伤痛放在心上。
夜影的武功、应变、执行力皆是顶尖,唯有他能精准把控内力,在爆炸中护二人周全,既能逃脱,又不至于重伤失控。
可他偏偏忤逆了命令,自作主张,将自己推入了本可完全规避的死局。
“你知什么罪?”李锦纾语气更冷,眸光锐利,字字诛心,“你如今愈发大胆了,竟然连本宫的命令都敢枉顾。夜影,你是觉得,本宫身边无人可用,必须留着你?还是想逼本宫换一个更听话的影卫留在身边?”
夜影脸色骤白,再顾不得身体的虚弱,当即掀席下床,跪在李锦纾脚边,俯身叩首:“属下绝无此意!属下罪该万死,任凭公主处置,甘愿受任何惩罚,只求公主莫要弃用属下!”
他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
炸药炸开的刹那,热浪裹着木屑扑面而来,火光距李锦纾不过三尺之距,他也不知怎么的,脑中所有的计划和命令尽数崩塌,只剩最本能的行动。
所以他用自己当做盾牌,把全部内力都用来保护殿下。
山洞中没有昏迷的那两日,他甚至庆幸自己的选择。
他皮糙肉厚,扛得住灼烧之苦,受得住经脉碎裂之痛,可李锦纾是金枝玉叶,是熙宁的长公主,他不敢想象,若是那烈焰伤及她分毫,会是何等后果。
他是影卫,违逆主令,擅改更改计划,已经是犯了影卫营最大的忌讳,是彻头彻尾的失职。
可他也是人,是守在她身边十余年的利刃,私心作祟,只想留在她的身边。
李锦纾无动于衷,垂眸审视着跪地请罪的夜影,语气冰冷,不带半分私情:“本宫知道你是护主心切,可你我本就身处棋局之中,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若只是怕受皮肉之苦,当初何必步步为营?干脆束手就擒,向柳玄摇尾乞怜,岂不是更省事?”
“你可知,你内力枯竭,重伤昏死之后,若不是阿朵凭银线蛊提前寻到山洞,此刻你我早已落入柳玄手中,成了他的阶下囚。本宫的所有计划,都会因你不听指令,擅自行动,而尽数作废,付诸东流。”
夜影额头渗出层层冷汗,额头死死抵着竹板,声音沉哑:“属下万死难辞其咎。属下不该擅作主张,不该枉顾殿下指令,不该因一己之私重伤成为拖累,属下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李锦纾心中虽有怒意,却也清楚,夜影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用的最顺手的利刃,身手、忠诚、默契皆是无可替代,这个节骨眼上根本不可能替换。
但她并未立刻松口,影卫的忠诚固然可贵,可这种不计后果、有勇无谋的冲动,迟早会成为对手利用的破绽,必须让他彻底记牢教训,不敢再犯。
““降罪无用,本宫只需要你活着。苗疆的温脉蛊能接续你断裂的经脉,阿朵已求来她父亲的允诺,也不用担心再留下疤痕。
本宫给你十日时间,十日内,必须恢复三成内力。
若今后再敢违逆本宫指令,擅作主张,你我主仆情分,就此终结,影卫营的极刑,你自行了断。”
“属下遵命!”夜影猛地松了一口气,心中喜悦与苦涩交织,“属下定在十日内恢复三成内力,此后但凭殿下指令,绝不敢再有半分擅动!
若再违逆命令,属下甘愿受影卫营凌迟极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李锦纾眼底的冷意终于散去几分,脸色稍缓,气氛不再像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躺下吧。你醒来的消息马上送到,待会会有人为你治疗。”
夜影立马乖巧地躺了回去,李锦纾再一次用奇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