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穿过下层的走廊时,头顶的管道正在漏水。
一滴,两滴,三滴——
水珠从锈蚀的接缝处渗出来,沿着管道外壁往下淌,砸在了和尚的肩膀上,洇进灰色袍子的布料里。
那水珠比冰还要冰冷,带着管道深处积年的味道,贴着皮肤往下渗,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锁骨滑到胸口。
和尚没有躲,躲不开的,这条走廊有十七处漏点,他数过。
每走几步就有一滴落在身上,像某种固定的节拍,标记着他往平民区下沉的深度。
走廊越来越低,越来越暗。
墙壁从标准的合金板变成拼接的回收铁皮,接缝处塞着破布和发泡胶,试图阻挡从极地深处渗上来的寒气。
有些缝隙里的破布已经掉了一半,风从里面灌进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甜味——那是在密闭空间里积攒了太久、又渗了太多有机物腐坏后的味道。
头顶的灯泡从三盏减到两盏,从两盏减到一盏,最后只剩几颗裸露的灯珠,瓦数极低,光色昏黄发绿,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地面。
走廊的深处永远沉在阴影里,看不清尽头有什么。
十方手里提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袋子,里面是几盒抗生素和止痛药。
他用手帕包着,裹得严严实实,贴在胸口。
这些药是和尚用自己在灯塔的一点个人配给换来的——
换的时候,药房窗口后面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任何话,只是把药推过来,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意思是“快点走”。
十方对此并没有多做停留。
他知道这些药不够。
永远不够。
每次下来,和尚带的东西都只够帮三五个人,而需要帮助的有几十个。
这种比例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钢板在往下陷。
和尚走进E7层公共空间时,几个蜷缩在角落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他们认得这个穿灰色袍子的大个子,知道他每隔几天就会下来一趟,带一点药、一点食物、或者只是坐一会儿。
但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期待。
期待是一种奢侈品,这些人早就付不起了。
公共空间是一块约莫二十步见方的空地,地面是未经处理的原始钢板,凹凸不平,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角落里摆着几张用运输托盘改成的矮桌和长凳,几个缺了口的搪瓷盆散落在地上,充当公共餐具。
墙壁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告示,字迹潦草模糊,边缘卷曲——大多是配给调整通知和失踪人员寻找启事。
启事上的日期大多在几个月前,照片已经泛黄,被水汽泡得发皱。
有的启事只剩半张,上面的人脸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半个名字。
十方把袋子放在长凳上,蹲下来。
一个孩子从破毯子里探出脑袋看着和尚,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瞳孔黑亮亮的,颧骨却凸得像两粒核桃。
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和尚,像是在确认和尚是真的仁慈。
然后角落里的咳嗽声开始了。
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撕裂的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肺叶之间被反复碾压。
老人用一块破布捂住嘴,身体蜷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了很久。
咳到一半突然停了,像是咽下去了什么。
然后又是继续咳。
十方走过去,蹲在了老人的身边,手搭在老人肩膀上。
肩胛骨隔着衣服硌着他的掌心,像刀锋一样锋利。
老人终于停下了。
他把破布从嘴边拿开,叠好,放在膝盖上。
布上沾着暗红色的痰液,粘稠,发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