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站在配给站东侧,枪带勒着肩膀,双刀归鞘别在腰间,手指搭在刀柄上。
这是他的执勤位置,背靠灯塔外墙,视野覆盖广场东半区。
从凌晨四点站到现在,风没有停过。
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
从开阔地带灌进来的风卷着地面上的碎雪扑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打磨皮肤,一阵一阵的,每一下都带着极地深处那种干冷干冷的寒意。
他呼出的白气在面罩内侧凝成水珠,沿着鼻梁往下淌,凉丝丝的,流进领口后又贴着锁骨往下渗,最后被棉衣内侧吸走,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第三道防线内侧的物资分配广场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用厚重合金板铺成的开阔场地三面被高墙围合,一面临近灯塔外墙的货物装卸区。
墙角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雪面上留着杂乱的脚印,有些脚印边缘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广场中央的配给站是一座老旧的铁皮棚,棚顶锈迹斑斑,几条掉漆的长桌横在入口处,桌面上残留着干涸的汤渍和碎面包屑。
探照灯从灯塔外墙的高处投下惨白的光柱,在雪地上切出锐利的光与影,光柱缓慢地转动着,每扫过一个区域就把那里的阴影拉长又缩短。
配送站前面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大多是下层居民,裹着破旧棉衣,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有人在咳嗽,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一个老人领完汤和面包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配给站旁边喝汤,手抖得厉害,汤水洒在衣襟上结成了薄冰。
而士兵没有立刻去催着这个老人。
几个士兵站在配给站两侧,深灰色制服外面套着黑色战术背心,手里端着能量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离开过。
广场入口处,一群难民被挡在铁丝网外面。
约莫二十来人。
穿着外面世界的破烂衣服,有人用围巾裹住整张脸只露出眼睛,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一动不动地缩在破毯子里。
铁丝网两侧的立柱上挂着警告牌,上面写着“未登记人员禁止入内”和“违规闯入将被强制驱逐”。
铁丝网只有两人多高,网眼很密,从内侧能清楚看到外面那些人的脸。
皱纹里的泥垢,干裂的嘴唇上翘起的皮屑,睫毛上凝结的霜花。
铁丝网内外,是两个世界。
刘波嘴里泛着淡淡的铁锈味,是呼出的热气在低温里凝结后又吸回去的干燥感。
空气中除了铁锈味,还有雪融后潮湿的霉味,以及配给站飘出来的廉价合成汤的咸味。
那汤闻起来像溶解了盐和化学调味剂的浑水,喝起来也是。
铁丝网外面飘来一股更复杂的味道——冻僵的身体散发的酸腐气,脏衣服上积累的汗渍和泥垢,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绝望的甜腻气味,像有东西腐烂到极致后散发出的最后一丝味道。
刘波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但每一次闻到,他的喉结都会不自觉地动一下。
铁丝网外面,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说话。
而这个中年男人瘦削,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手指冻得发紫。
怀里没有孩子,但身后站着几个裹着破毯子的女人和孩子。
他的站姿不稳,脚在雪地里微微下陷,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轻微颤抖,膝盖每隔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打一下弯。
但他的声音是稳的,沙哑、疲惫,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喊出来。
这个中年男人把双手拢在嘴边,朝配送站方向喊话。
风雪把他的声音切碎了,但有几个词很清楚。
“……三天了……孩子发烧……配给减了三分之二……不给说法就冻死了……”
他的尾音被风吹散,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他没有停下,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嗓子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每个字都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他身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低着头,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毯子里的孩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