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从十方的身后慢慢的爬了起来,他蹲得太久了,双腿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眼镜片上全是呼出的水汽冻成的冰霜,透过镜片看到的东西都是模糊的。
但大头现在不需要去看清——他直接走到十方身边,蹲下去,用冻得白的手指去摸十方的颈动脉。
颈动脉依然还在跳。
频率比正常快,但还在跳。
“还活着。”大头说。
嗓子已经彻底失声了,这两个字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气音,只有蹲在他旁边的阿昆能听见。
阿昆拄着弯铁管站在十方身边。
弯铁管在刚才打斧头大汉左膝盖的时候又弯了五度,现在已经弯了快二十五度了。
再弯一次就会从中间折断。
阿昆低头看着十方——
和尚的袈裟被血染成了暗褐色,右臂垂着,左掌焦黑,后背上的金刚身裂纹从肩膀蔓延到腰部,裂纹边缘的皮肤在往外渗血。
但和尚还在呼吸。
呼吸虽然短促,带着水声,但还是稳定的。
不是快要死的人那种越来越慢的呼吸,是身体在自我修复时那种深沉而缓慢的呼吸——
就像一个普通人跑了太久之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在喘气。
阿昆没有去扶十方。
不是不扶——
是十方不要他扶。
和尚在倒下去之前用左掌撑住了冰面,那个动作就是在说
我自己能撑着。
不用扶。
阿昆认得这个动作。
在冰原上,他见过太多次——
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如果他还有力气伸出手去撑地面,就不要去扶他。
扶他,他反而会松夸掉那一口气。
而那一口气松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让他自己缓一缓。”阿昆说。
声音不大,但站在旁边的大头听见了。
大头把手指从十方颈动脉上移开,站起来,他转向刘波。
刘波站在十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右臂垂着——最后一次掷出碎冰之后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了。
左臂也垂着。
膝盖在抖。
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眼眶里那层靛蓝色的光膜已经彻底没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但刘波的站姿很奇怪——
不是正常人的站法,是整个人往前倾,像是被风从后面吹着,但实际上风是从北面吹过来的。
刘波往前倾是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重心了。
辐射灼伤之后,前庭系统被破坏了,平衡感已经彻底乱了。
刘波站着,靠的不是平衡感,是意志力——
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底和冰面的接触点上,告诉自己“我还站着”。
“刘波。”大头喊他的名字。
嗓子只能出气声,但刘波听见了。
不是听见声音——是看到大头的嘴唇在动。
“我还在。”刘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