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沉默了许久,眉头拧成一道深纹,神色凝重如压着沉云,显然是把芬恩先前的话在心底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连呼吸都放得缓了些。
芬恩倒也不催,只端着青瓷茶杯,慢悠悠地啜饮着,神色淡然得像只是在闲看堂外的风烟。堂下伺候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续了三回水,动作轻缓利落,连衣袂摩擦的声响都极轻,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这女人并非李家买来的仆役——李家向来不蓄奴,她是吴老根的儿媳妇。吴老根老来得子,独子原先在商铺当学徒,后来靠着吴老根搭上了李家,被招进了范德林德的贸易公司。管家王老实见她勤快能干、性子又沉静稳妥,便请她来李家帮着打理杂活,起初每月开两块五的工钱,芬恩知道后,大手一挥便涨到了三块,只随口淡淡一句“好算账”,语气里满是不在意。王老实本就憨厚耿直,当即乐呵呵地连夸自家少爷仁义,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说起来,王老实算不上个合格的管家。李家上下,李心铁、李富明爷俩花钱如流水,活脱脱两个挥金如土的散财童子;二少爷尼尔,也就是李念明,虽对银钱没什么概念,性子却冷淡得像块冰——毕竟他的童年里,没见过几个真心待他的好人。寻常主家这般大手大脚,管家总得帮着精打细算、拦着些奢靡的开销,可王老实本就是个在刀光剑影里厮杀惯了的汉子,哪里懂这些琐碎的营生?他骨子里藏着股桀骜不驯的游侠气,不然也不会隐在宅子里,一气杀了十几个来压宅的和尚老道,这般身手与狠劲,绝非寻常管家可比。
万幸,李家家底殷实厚重,经得起这般折腾,不然这一家子,怕是早成了旁人眼中笑柄般的败家子。
良久,张作霖才缓缓回过神,抬手端起桌上的三才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仍是温吞适口的——吴老根的儿媳妇,心思的确细腻周到。自她来伺候后,芬恩都比往常爱喝水了些,毕竟伸手端起,便是温度恰好的茶水,省了不少起身暖茶的麻烦。
放下茶杯,张作霖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往日里的桀骜收敛得一丝不剩,语气恳切又恭敬:“芬恩先生,我老张没怎么读过书,粗人一个!您是将门出身,眼光独到,关于东北眼下的局势,还有日本人那点藏着掖着的心思,我想诚心诚意请教您几句!”
芬恩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出“笃、笃”的轻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明世事的从容:“在我看来,这北洋乱世之中,称得上豪杰者,不过五人。”
“袁项城权术无双,阴鸷深沉,能驭群雄、镇四方,可独断朝纲、一手遮天;奈何好大喜功,贪恋权柄到了极致,终究利令智昏,到头来必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冯国璋稳重务实,不尚空谈,治军严整,也颇体恤部下;可其人精明圆滑,最善窥测形势,小算计无数,遇上大事却偏偏糊涂。多谋少断,贪利畏险,向来鼠两端,只求自保,终究难成大事。”
“吴佩孚文武兼备,治军严明,重义轻利,气节凛然,在北洋将领中也算难得;可惜自视甚高,固执己见,刚愎自用且墨守成规,死守旧理而不识时务。有才却无容人之量,这般性子,不过是自取败亡罢了。”
“孙传芳剽悍狠厉,野心勃勃,杀伐果断,出手从不含糊;却心胸狭隘,骄横跋扈,刻薄寡恩,又恃勇轻敌,做事不留余地,这般行事,终将横死,难有善终。”
芬恩每说一句,张作霖的神色便沉一分,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听到最后,喉间微微一动,强压着心底的急切与震撼,沉声追问道:“芬恩先生,那第五个呢?”
芬恩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张作霖,目光锐利如刀,直抵人心深处,一字一句道:“张作霖其人,出身草莽,心狠手辣,敢打敢拼,行事素来果决。小事能忍,大事敢豁出去拼,只可惜终究困于出身,见识不足,眼光不够长远。恰似江东孙伯符,勇猛盖世,到头来,仍易为匹夫所害。”
这话如惊雷般在张作霖心头炸开,有震撼,有警醒,心底却又隐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窃喜——能被芬恩与前四人并列,已是极高的认可。他定了定神,语气又恭敬了几分,眉宇间添了些许忐忑:“芬恩先生,那···那段总长呢?您怎么看他?”
芬恩端起那杯刚续好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缓了缓语气,缓缓开口点评:“段祺瑞其人,清廉自守,不置私产,不贪财货,风骨棱棱,在北洋一众将领中,最是难得。治军尚严,行事果决,有担当,有魄力,遇事敢扛,从不避权责;内心亦常怀家国之念,不甘对外卑躬屈膝,这份气节操守,远胜同侪。”
话锋陡然一转,芬恩的语气添了几分冷意,眼底也没了方才的赞许:“可他只重私德,却轻公德,刚愎偏执,善弄权术,又重虚名而轻实务。看似沉稳持重,实则执念太深,一味迷信武力强权,妄图以铁血掌控天下局势,这般行径,不过是徒增纷争罢了。更兼识人不明,用人唯亲,麾下多是趋炎附势、投机取巧之辈,久而久之,麾下人心离散,离心离德。他虽有治国之心,却无治国之量;虽有安邦之志,却无安邦之术,此人,日后必遭清算。”
张作霖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满是信服,又连忙追问道:“那徐世昌、曹锟、阎锡山这几位呢?您也给说说!”
芬恩不疾不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一一点评,语气从容不迫:“徐世昌其人,饱读诗书,深谙权谋之道,城府渊深,进退有度。能调和各方势力,稳住一时局面,有宰相之量,却无枭雄之狠。一生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只求稳,不求进,过于圆滑,缺乏决断魄力,只堪守成,难开新局。空有治国之才,却无定乱之力,终究只是个乱世裱糊匠,撑不起这破碎的天下。”
“曹锟其人,质朴重义,待人宽厚,能容人,亦能用人,驭下有恩,不苛责细枝末节,颇有几分长者之风。奈何胸无大志,见识短浅,贪慕虚名,极易利令智昏,日后恐会行出自毁声名之事,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他有福气,无雄才;有运气,无格局,终究只是个守户之犬,难登庙堂之高,成不了大气候。”
“阎锡山其人,精明狡诈,工于心计,最善算计利害得失,向来明哲保身,从不肯轻易站队。他治晋有方,能保境安民,稳稳守住山西一隅,在这乱世之中,堪称难得的‘完人’。只可惜眼界局促,格局狭小,满心只知守土自保,无半分问鼎天下的雄心壮志。凡事以自身安危为先,见风使舵,反复无常,虽能长据一方,却终无帝王之气、豪杰之骨,不过是个偏安一隅的诸侯罢了。”
这番话听得张作霖瞬间如醍醐灌顶,他猛然起身,双手抱拳拱手,语气无比郑重:“芬恩先生,我知道你极度厌恶日本人!俺老张也不瞒你,我也恨这帮狗娘养的!俺老张愿意一心对付他们!但为了东北的局势,为了不让日本人占了便宜,请您指点迷津!”
芬恩嘿嘿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桌面:“老张啊!咋能一味厌恶日本呢?日本人,得求着!你得亲日!他们给啥,你就接啥——要钱、要枪、要铁路,给多少要多少!除此之外,我还会安排人代表美国过去援助你,有美国人在那儿,你跟日本人讨价还价,也方便占便宜不是!”
张作霖当场愣住了,他皱着眉,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不解地问道:“那你这不是把我往日本人那边推吗?到时候我不成了亲日的软骨头了?”
芬恩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日本人能有多少资源、多少资金?你以为我真会让他们占上风?我当然会安排朋友接触日本国内的势力,然后贷款给他们!”
张作霖双眼猛地一亮,脸上的疑惑瞬间消散,他舔了舔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兴奋:“然后我就使劲跟日本人借,借得越多越好,日本人再跟美国人借,最后把这帮狗日的全都抽干?”话说完,他又转念一想,眉头再次皱起,忐忑地问道:“那要是借多了,还不上怎么办?”
芬恩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张作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老张啊!你怎么能忘本呢?咱是什么人?咱是土匪啊!凭本事借的钱,为啥要还?”
张作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眼神亮得惊人:“对啊!我借日本人的钱不还,那日本人借美国人的钱也就还不上,到时候美国人就能光明正大地上门跟日本人要账,咱就坐收渔翁之利!”
芬恩兴奋地一拍桌面,哈哈大笑:“没错啊!老张,你总算开窍了!”
张作霖刚高兴没两秒,又立马现了一个漏洞,神色凝重起来:“那要是日本人被惹急眼了,直接上门来抢呢?他们要是撕破脸,直接跟我开战,咋整?”
芬恩舔了舔嘴唇,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继续道:“这就不得不提到俄国了!俄国人不是一直惦记着在东北建立工业基地吗?答应他们!但不能直接给地,不然你老张不成了卖国贼,落人口实了?这个工业基地,得是你老张牵线搭桥,让美国人、俄国人、还有北洋政府,三方共同出资建造的!”
张作霖又露出疑惑之色:“北洋政府?袁大头都没了,这北洋政府还有啥用····”话说到一半,他双目骤然爆亮,一拍脑袋道:“对啊!北洋政府签的字,跟我未来的新政府有啥关系!跟我张作霖本人,更没啥关系!到时候出了乱子,自有北洋政府背锅!”
芬恩一脸欣慰地看着张作霖,连连点头:“孺子可教啊!老张啊!我果然没看错你!”
张作霖劲头更足,又提出了最后一个顾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那就像你说的,要是把日本人惹急眼了,他们玩阴的,暗杀我咋整?就像你说的,我要是死了,小六子年纪还小,又撑不住东北这盘大棋,那咱们这不就全完犊子了?”
芬恩砸吧砸吧嘴,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慢悠悠地开口:“日本人要玩儿这些江湖阴手段,无非就是动用他们的特务,或者黑龙会的人!这就不得不提我的另一个身份了——我是洪门的人,你知道吧?”
张作霖连忙点头,神色郑重:“这个我听说过,您是美国洪门的大路元帅,在海外华人圈子里,威望极高!”
芬恩嘿嘿坏笑两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堂口远在美国,终究不太方便在华夏行事。我前几天在国内新立了个山门,叫‘白头山’!你知道白头山是哪里吗?”
张作霖看着他那副谆谆善诱的样子,心底莫名一紧,后脊梁竟泛起一丝凉意,试探着问道:“哪里?”
芬恩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笃定:“就是长白山啊!我长白山山门在东北设堂口,是不是很合理?我洪门弟子看黑龙会那帮杂碎不顺眼,跟他们抢地盘、斗势力,是不是也很合理?黑社会之间抢地盘,你这个奉天督军懒得插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是更合理?”说完,芬恩瞥了张作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暗示:“你看我这红蓝眼的模样,也当不了奉天督军,更坐不上民国总统的位子,对你,我可没半点异心。”
张作霖愣在原地,消化了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佩服与无奈,喃喃道:“还是你们这些洋土匪,会玩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