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压得人喘不过气。
黑龙会会馆被炸的惊天大案,闹得沸反盈天,日本公使天天堵在新华门门口拍桌子抗议,把袁世凯搅得焦头烂额。他一连换了三批办案人员,翻遍了半个燕京,却连凶手的一根毛都没摸到。
袁世凯本就常年犯头疼,经这么一折腾,更是疼得直咧嘴,一天到晚光剩扎针续命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十有八九跟李府的芬恩脱不了干系,可他半点儿不敢去查——日本人得罪不起,芬恩背后的美国人,更是碰都碰不得!这差事,纯属里外不是人,怎么做都是错。
就在袁世凯愁得团团转时,段芝贵眼珠子一骨碌,立马凑上前,给干爹出了个“好主意”——推荐正在燕京的张作霖,去李府拜访芬恩,查探此案。
这主意可不是凭空想的,里头藏着段芝贵的小心思:俩人有仇,而且仇得明明白白!段芝贵是袁世凯的心腹红人,1915年这会儿正顶着奉天将军兼巡按使的头衔,明面上是张作霖的顶头上司。可在张作霖那帮结拜弟兄眼里,他就是个只会舔袁世凯、没半点真本事的吉祥物,还是个招人烦到骨子里的吉祥物!
张作霖的结拜弟兄,个个都是奉天地面上的狠角色:老大马龙潭,时任东边镇守使兼奉天右路巡防统领官,是奉系里头资历最老、文武双全的硬茬;老二吴俊升,奉天巡防营后路统领兼洮辽镇守使,手握重兵,性子烈得像炮仗;老三冯德麟,是陆军第二十八师师长,而张作霖自己,正是陆军第二十七师师长。
说起来也有意思,整个奉天省,拢共就俩正规师——张作霖的第二十七师,驻防在奉天省城及周边,牢牢攥着省城的控制权;冯德麟的第二十八师,守在辽西一带,师部驻北镇,与二十七师互为犄角。
可想而知,段芝贵这个奉天将军当得有多憋屈:手里没多少实权,还得被张作霖这帮人明里暗里挤兑,在奉天连口气都喘不匀。此次他跑到燕京,一边上蹿下跳地劝进、表忠心,一边没少在袁世凯跟前嚼舌根,说张作霖的坏话,盼着能借袁世凯的手,压一压张作霖的气焰。
而张作霖,也没闲着。他同样是来燕京表忠心、喊劝进口号的,可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他就是想借着劝进的由头,在袁世凯面前刷够存在感,试试能不能把奉天督军的名头,实打实攥在自己手里。为了表这份“忠心”,他特意把年仅十四岁的长子张学良,也带到了燕京。少年身形尚显单薄,眉眼间虽有几分张作霖的英气,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明着是让儿子见世面、长见识,实则是把这根软肋摆出来,让袁世凯放心。
当然,这只是他明面上的功夫——暗地里,他早就让留在奉天的老八张作相等人,趁着他在燕京牵制段芝贵的功夫,在奉天库库挖段芝贵那本就不多的家底儿,能捞一点是一点。至于结拜弟兄里的老七是谁?求你别问。
袁世凯一听段芝贵的主意,顿时眼前一亮,觉得这主意简直绝了!张作霖和段芝贵俩人,跑到燕京在自己面前上蹿下跳,各怀鬼胎,他心里门儿清。在他看来,这事儿说白了,就是一根骨头逗俩狗,而奉天督军的名头,就是那根能让俩人抢破头的肉骨头——既不用自己出面得罪芬恩和美国人,又能坐看张作霖和段芝贵互相牵制,何乐而不为?
这边段芝贵鞍前马后,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干爹袁世凯,盼着能借袁世凯的手,收拾张作霖;那边张作霖,却在奉天会馆里过得逍遥自在。他天天摆酒请客,宾客满堂,一口一个“拥戴大总统登极”,口号喊得震天响,恨不得让全燕京的人都知道他的“忠心”,可底下的算盘珠子,崩得比谁都响,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在为自己谋算。一旁的张学良,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垂着眉眼,不吵不闹,偶尔被宾客问及,也只是腼腆地颔示意,少年人的拘谨藏都藏不住。
没多久,袁世凯的命令就传了过来。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寒光闪闪的铁胆,指尖摩挲着铁胆上的纹路,忽然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几分了然:“袁大总统这是……把我当枪使了啊。”
贴身副官赵喜顺站在一旁,闻言面露不解,低声请示:“大帅,那咱们去不去?那芬恩深不可测,听说手底下能人辈出,个个都是狠角色,可不是好惹的。”
张作霖猛地把铁胆往桌上一放,“当”的一声脆响,眼神瞬间变得精亮如狼,透着一股枭雄的狠劲:“去,怎么不去?袁大头让我去查案,我就顺水推舟,去会会这位如雷贯耳的芬恩先生。”
查案?在他眼里,查个屁!袁世凯的身子骨早就空了,油尽灯枯是早晚的事,他一死,天下必定大乱,诸侯混战的日子,肉眼就能看见。他之前本打算拉日本人当靠山,可他心里清楚,日本人狼子野心,早晚要吞了东北,根本靠不住。如今芬恩摆在面前,背后还有美国人撑腰,他之前还担心贸然去拜访,会遭袁世凯猜忌,落个私通外援的罪名,这回倒好,是袁大头亲自下令让他去的,正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第二天一早,张作霖喜气洋洋地换了一身素色长衫,褪去了督军的戾气,看上去倒像个儒雅的富商,准备出门去见芬恩。一旁的张学良,穿着一身合体的青布短衫,身姿挺拔却仍显单薄,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眼神里带着几分对未知的好奇,又有几分少年人的怯意,安静地等着父亲动身。
身旁的贴身副官赵喜顺,立刻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担忧:“大帅,对方来路不明,城里风声又紧,要不,多带两名警卫跟着?也好有个照应,以防不测。”
张作霖低头系着腰间的丝绦,头也没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却透着笃定:“带什么人?就我跟小六子两个去。”
赵喜顺一愣,连忙急声道:“大帅,这太冒险了!对方若是心怀不轨,您和少主子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可如何是好?”
张作霖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可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芬恩那种层次的人物,真想对付我,我就算带一个营的人,也照样没用。真要动起手来,谁能拦得住?反倒带一堆人去,显得我张作霖心窄、量小、没格局,丢不起那个人。”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边少年张学良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去,张学良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几分依赖地看向父亲。十四岁的他,还未经历太多风雨,青涩的眉眼间,藏着少年人的纯粹,虽努力学着沉稳,却还是难掩眼底的稚气。“我带小六子去,是显诚意。他若愿意跟我结盟,咱们就敞开了谈,共论天下大势;他若真想害我,我张某人,认栽!”
话音刚落,张作霖正擦拭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向赵喜顺,语气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三人能听见:“你也跟着一起去吧。但你记住,就跟当初来燕京的时候,咱们说好的一样,你要的任务,是顾好小六子!真要是谈崩了,刀一亮,枪一响,你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顾,第一时间带着小六子冲出去,往死里跑,就算拼了你的命,也得把他安全送回奉天。”
赵喜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张作霖,眼里满是震惊和动容,声音都有些哑:“大帅……”
张作霖眼神冷而坚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张作霖的命,可以赌,也赌得起。但张家的种,绝不能丢在这京城里头,绝不能断了香火!”
他死死盯着赵喜顺,再次强调:“你给我记住,真到了那一步,护好少主子,比护我重要一万倍!哪怕我死在这儿,你也得带着小六子活着出去!”
赵喜顺喉咙一紧,眼眶微微红,猛地单膝跪地,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迟疑:“属下……记住了!定不辱使命,拼了性命,也必护少主子周全!”
“好。”张作霖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扶起赵喜顺,又拍了拍少年张学良的肩膀,缓缓站起身。方才眼底的狠厉和沉郁,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再次变回了那个在袁世凯面前,憨厚恭顺、唯唯诺诺、一心劝进的奉天大帅。张学良被父亲拍得微微低头,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努力压下心底的怯意,学着父亲的模样,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他抬步向外走去,声音爽朗,带着几分意气风:“走!就咱们爷仨,去会会这位名满天下、深不可测的芬恩先生!”张学良连忙跟上父亲的脚步,步伐略显局促,却紧紧跟着,少年人的身影,在晨光里,既有稚气,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