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迫不及待要夺林胡,答应和我成婚又毫不犹豫,无非是想借这两件事告诉朝臣你已经不是当初的傀儡皇帝,不是那个小孩子了。顺便打压打压你那个哥哥,给聪明的人重新站队的机会,该忠于谁,不该忠于谁。”
“可是陛下,你不要忘了,湘东王在朝中根基之深,非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
沈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要对付他,就不能太光明磊落了,明着来,你玩不过他。”
陆长生平静得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目光定格在她脸上,没说话。
“明镜山的那个孩子,是你杀的吧?”沈樱笑了起来,阳光下的笑颜显出异样动人的美丽,陆长生则无声无息站在殿中,逆光的方向,看不清神色。
许久,沈樱才忍住笑意,再次出声:“我一听就知道是你。都说东帝生性纯良,其实你才是最狠的那个。”
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又特别能隐忍,比起来,连陆平生都要甘拜下风。
他就是隐忍得多了,所以任何事别人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比如杀了明镜山的儿子,比如诱惑她给奉靳下药,比如重新喂她五石散。
若不是她念在和陆平生那点旧情,奉靳就不是受点皮肉伤那么简单了。
沈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他自己也知道。
“当皇帝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你跟了司马洵那么多年,他是什么好人?”
沈樱无言以对。确实,皇帝更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司马洵和他唯一不一样的,大概就是没有他这么狠,但要是让北帝身陷他的处境,会做出什么事来,谁又知道呢?
“我只想要你保住沈家。”
“可你说的那些,对朕而言,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不伤大雅,你还没说重点。”陆长生微笑着望着她。
呵,谁说他傻,精着呢。
沈樱没出声。
一时满屋静寂得只闻彼此呼吸声,二人四目相望,各怀心事。
片刻后,沈樱缓缓道:“他不当皇帝,是想做闲王,过快乐无忧的日子,如今又成了家,自然更不想管朝政。而他不想放权,是因为有要保护的人,你二哥已经死了,你以为,在这世上,他在乎的,还有谁?”
“你是说……”
沈樱自然瞥见他的犹豫,冷笑道:“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人,就不必装傻充愣了吧?”
陆长生怎会不懂她的意思,可是此计并非
上乘,他只是想削弱大哥的权利,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想用什么卑鄙下三滥的手段。
当初二哥在的时候,就有心腹提议对二哥下手,好打击打击大哥,可他们似乎忘了,陆淮生也是他的二哥。后来二哥过世,大哥也并未受什么打击,他庆幸权利没有超越生死亲情的诱惑,否则,真对二哥下手,只怕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你不敢?”沈樱讥嘲一笑。
“是。”陆长生毫不遮掩,“大哥纵然有错,大嫂无辜。”
沈樱笑了:“那明镜山的孩子呢?”
“明镜山罪该万死,当诛九族。”
“你大哥压制你这么多年,真到了王府倾覆那天,你不会以为他的家眷能善终吧?”
陆长生自小登基,帝王心性的他有着不为人知的考量,怎会被妇人的三言两语就带偏。
他瞥着她,轻笑:“朕可以认为你这是因爱生恨,想快点置大哥于死地吗?”
女人的嫉妒,对男人的爱却不得,随便哪一样都能解释她今日说的这番话。
可是沈樱默了默后,却说:“做你该做的事,事后,饶她一命。”
陆长生不明所以:“谁?”
女人一双含笑的眼眸带着几分狐狸的狡猾,望着他不语。
陆长生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她要求情的那个人是谁。
难以置信,也有点不可思议。
“我跟她共患难过,所以不想她真的死了。”沈樱缓缓说道。
主意是她提的,又不想人家真的死了,陆长生不明白她。
他认识的沈樱一直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当年为了能嫁给司马洵,连大哥都能抛弃,结果司马洵一死,又能立马回到大哥家中,足见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
后来为了嫁给他,甚至不惜指证北朝太子血脉不纯,司马洵要是知道宠了多年的女人会干出这样的事,怕是气得要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现在又为了保护沈家,更是不惜拿大哥的命做筹码。
这女人太狠,太无情,在她的眼里没有敌人和朋友,只有利益。
便是这样一个女人,竟然会站在这里,替情敌求一句情,要他最后放那个姑娘一条生路。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是想……”枉他识人之明,竟有些看不透她。
“我只是想换沈家平安。”
她没忘记身在虎穴的时候。
绝望的日子深深烙刻在她的心底,那种左右为难无从抉择,被迫接受的矛盾和痛苦无人可以体会。她以为自己就此沉迷在无法醒来的黑暗时,忽然在满途泥泞中看到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告诉她,要好好活着,要活着,只要活着,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