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到城墙东南角,那里有一棵老榆树,枝丫伸过了墙头。
助跑两步,脚在树干上一蹬,手抓住一根横枝,身子翻了上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城墙外侧。
西内苑的夜比宫里头更静。
太液池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把石桥、假山、曲廊都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银灰色。
冯仁穿过太液池边的柳林,脚步极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一座假山后面停住了。
假山脚下有一小片被踩倒的草,草叶上的露水已经干了——说明人过去至少有半个时辰。
草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不深,但足够明显。拖痕旁边落着一只布鞋。
冯仁蹲下身,把那只布鞋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鞋底是千层布纳的,针脚细密,鞋帮内侧用墨线绣着一个“费”字。
是费鸡师自己缝的,他认得那针脚。
他把布鞋揣进怀里,顺着拖痕往前走。
拖痕在太液池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更浅的足迹,脚尖朝北,步幅极大,和他在立政殿偏殿后头看到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冯仁自言自语,“一个扛着人,一个断后。”
……
长安城下,一人推着一辆板车,另一人陪同哭丧。
巡城的金吾卫队队正见状,下令阻拦。
“站下!现如今宵禁,你等作甚?!”
推车的人停下脚,哭丧的人上前,“军爷,家里老人过世,没钱请台子……只能草草拉出城外埋了。”
那人哭得很真,脸上没有任何生姜味,完全是感情流露。
队正看了看板车上的盖着的白布裸露出的脚,蹙眉反倒有些同情:“令尊怎么走的?”
“得了天花,今夜刚走。”
金吾卫队正皱起眉头,盯着板车上那块白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天花?那得赶紧烧了埋了,不能留!”
哭丧的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军爷说得是。
我爹生前是老实本分人,临了得了这个病,连个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
只求军爷行个方便,让我们出城,找个荒地埋了,也算入土为安。”
队正犹豫了一瞬。
按规矩,宵禁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更何况是拉尸体的板车。
可“天花”二字让他心里毛。
这病传染极烈,前年长安城里闹过一次,死了上百人,至今提起来还让人腿软。
若是把尸体拦在城里,万一传开了,他一个队正担不起这个责。
“掀开看看。”队正咬着牙说。
哭丧人的手停在白布边缘,眼眶通红:“军爷,天花的尸您也敢看?
我爹脸上身上全是痘疮,脓水都还没干。
您要是沾上了,小的可担待不起。”
队正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旁边几个兵卒也往后缩了缩,有人小声嘀咕:“队正,要不……让他们过去算了?
这晦气东西,谁沾谁倒霉。”
队正咬了咬牙,挥手让兵卒退开:“走吧走吧,赶紧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