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阳重归帝境之后的第三天,神猿山来了一位不之客。
来客不是从山道上走上来的,也不是从虚空中撕裂空间降临的,而是从神猿山脚下那片原始森林的泥土里渗出来的。先是守山的蛮牛族战士现山脚下那片新开垦的茶园忽然泛起了暗红色的水光,紧接着老道亲手种下的三垄茶苗根部开始往外冒血珠,血珠越冒越多,在茶垄之间汇聚成一条极细极暗的血线,顺着山势缓缓往上爬。血线所过之处,草木不枯,虫鸟不惊,连泥土里的蚯蚓都照常翻土,仿佛这条血线根本不存在于物质层面,只在法则层面无声穿行。
老道蹲在茶垄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撮被血珠浸过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站起来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说了句“冥河老祖的血海化身。不用拦,让它上来。”
血线沿着神猿山的山体蜿蜒而上,爬过老松树的树根,绕过石桌的石墩,最后在悬崖边缘正中央的位置停住。血线在原地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粗,从一根丝粗细的血线扩展成拳头大小的血池,又从血池中缓缓升起一道人形。人形完全由暗红色的血水凝聚而成,五官模糊,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由血水凝成的长袍,袍摆拖在地上却没有留下一丝血迹。血人站在悬崖边缘,用一种极其沙哑、极其古老的声音开口说话,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是无数滴血水同时震动形成的共鸣。
“混沌大帝,久仰。贫道冥河,在血海边上住了些时日,今日特来拜山。”
胡天阳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血人对面不到一丈的距离。混沌之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暗金色的光晕和血人身上的暗红血光在悬崖边缘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他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冥河前辈在旧纪元便是血海之主,创阿修罗道,立血海不枯之誓。倾覆之后前辈在血海边上重建冥河宫,收徒传道,是新纪元第一位开宗立派的远古大神。不知前辈今日来访,有何见教?”
冥河老祖的血海化身出了一声极其低沉、极其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像无数粒沙子在血水中翻滚摩擦。他说贫道今日来只为一件事——混沌大帝和东皇太一都在神猿山,十二祖巫中的祝融、共工、后土也都归了位。加上禁制双帝、剑帝、元凤、天狗、蛮牛、祖龙,还有那位刚证道的僵尸始祖,神猿山现在的帝境数量已经过了当年洪荒时期任何一个势力的巅峰阵容。这样的实力缩在神猿山上守着联合防线,未免太可惜了。
“前辈的意思是?”胡天阳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
“合作。冥河宫、神猿山、妖族、龙族、巫族、僵尸始祖,再加上东皇太一和贫道,我们联手,把三界所有还活着的远古大神全部整合到一个联盟里。拓荒者之争已经结束了,你们赢了,新纪元的前八位拓荒者全是你们的人。但拓荒者之争只是第一步,新纪元的天道法则还没有完全定型,谁能在接下来的大道之争中占据先手,谁就能决定新纪元未来无数万年的格局。你们有帝境数量,贫道有血海不枯的底蕴,东皇有上古天庭的正统名分。我们三方联手,再加上张道陵的天师府和如来的灵山作为侧翼,这场大道之争,我们稳赢。”
冥河老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棋局。但胡天阳注意到了他话里的一个细节——他说的是“大道之争”,不是“拓荒者之争”。这两个词的区别,陆压道人曾经在闲聊时提过一嘴。拓荒者之争争的是谁先在新纪元的天道法则底层刻下自己的道统烙印,大道之争争的是谁能将三界所有残存的道统整合成一个完整的新生法则体系。拓荒者之争是抢地盘,大道之争是定乾坤。冥河老祖要的不只是合作,他要的是以神猿山的帝境数量为后盾,以冥河宫的血海底蕴为根基,以天庭的正统名分为旗帜,在新纪元的大道之争中抢占先机。
陆压道人歪在石凳上,手搭着膝盖,忽然问了一句“老冥河,你刚才说‘血海不枯的底蕴’——你那血海,倾覆之后还剩几成?”冥河老祖的化身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三成。陆压道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三成血海就想拉着一帮帝境给你当后盾,你这算盘打得比当年在洪荒还精。冥河老祖缓缓转向陆压道人,语气依旧是那种沙哑而平静的调子“陆压,当年在洪荒你偷我血海里的血莲花炼丹,那笔账贫道还没跟你算。”
“那不是偷,是借。后来还你了——还了两朵。你记错了,不是一朵,是两朵。其中一朵还是被你的血海冲走了,你自己没捞着,不能怪贫道。”陆压道人振振有词。冥河老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三朵。还的是三朵,两朵血莲花,一朵业火红莲。业火红莲是贫道血海里的镇海之宝,被你拿去炼了一炉丹,那炉丹现在还在你袖子里揣着。”
陆压道人端着茶杯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把茶杯放下,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说那不是业火红莲,是普通的红莲,他看着像业火红莲就顺手摘了,后来现不是就扔了。冥河老祖说扔了的话他可以去翻陆压的袖子,陆压道人立刻说你这是信不过老朋友。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歪着,隔着整片悬崖拌起嘴来,把原本剑拔弩张的谈判气氛搅得像洪荒旧友重逢。
东皇太一从后山洞府里走出来,素白长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走到悬崖边缘,看了冥河老祖的血海化身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压和冥河同时闭嘴的话“大道之争的确已经开始了。孔宣没有来神猿山,选择了独自证道。十二祖巫里还有几位没有归位,他们苏醒之后也会各自选择阵营。大道之争不是一个联盟说了算的事,也不是我们在这儿关起门来就能定下来的事。不过,血海和阿修罗道的战力确实是目前最稀缺的。如果血海愿意并入联合防线,由冥河宫主要负责对魔域一侧的牵制,那么你和陆压的旧账可以等尘埃落定之后慢慢算。”
冥河老祖的化身缓缓转动模糊的面孔,朝向陆压道人的方向,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更加意外的话“陆压,你欠贫道的,用你接下来百年的自由来还。和贫道去一趟血海深处,血海里头有一样东西,需要你的钉头七箭书才能破开。你陪贫道走这一趟,旧账两清。”陆压道人靠在石凳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道情筒往肩上一挎,说百年就百年,反正他在神猿山蹭茶蹭得也差不多了,去血海换换口味,让冥河别忘了备好血海特产。冥河老祖沉声应了一个字“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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