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猿山,清晨。
距离宣战昭告出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胡天阳哪也没去,就坐在神猿山大殿前的悬崖边上,面对着云海,把接下来要打的这一仗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推演对手的反应,推演兵力的部署,推演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帝境之间的战争不是儿戏,到了他们这个级别,任何一个决策失误都可能导致成百上千条性命白白葬送。
第四天清晨,远处传来了第一声号角。那号角声苍凉而悠长,穿透了晨雾和云海,从大荒的边界一路传到神猿山顶。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无数声号角从大荒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整片大荒都在用同一个节奏呼吸。
最先到的是蛮牛族。战天早在三天前就把帝令回了族中,白牛一脉的族长白蒙亲自带队,两千白牛战士披挂整齐,每人身着重甲手持战斧,队列整齐地踏入神猿山下的集结平原。青牛一脉由战鸿亲自率领,一千五百名青牛战士紧随其后。两支队伍在平原上列阵时,铁蹄踏地的声音震得群山都在微微颤抖。紧跟着是青鸾族。苍鸾王接到凤帝令之后连夜整军,将族中所有大圣以上的战士全部编入先锋营,青鸾族战士身披青羽轻甲,背负长弓,队列虽不如蛮牛族那般声势浩大,却整齐而迅捷,落地无声,如同一片青色的云从天上飘下来。九尾狐族也来了。她们的人数最少,只有不到三百人,但每一个都是大圣以上的修为。这些女修不骑马不乘车,赤足踏着飘落的桃花瓣从落狐谷方向走来,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
日上三竿的时候,东方的天际线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云层遮住了太阳,是有什么东西从东海上飞过来了——不对,不是飞,是游。数百条巨龙从东海方向破空而来,每一条都有百丈长短,龙鳞在阳光下闪烁着各色光芒。打头的是东海龙王敖广,他亲自带着龙族最精锐的三千龙军赶到了集结平原。西海敖顺带着两千西海龙军从另一个方向赶来,南海敖钦的一千五百龙军紧随其后,北海敖润的兵力最少,只有八百,但那八百条北海黑龙每一条都是龙族中最善战的精锐。四海龙军齐聚,数万条巨龙在集结平原上空盘旋飞舞,龙吟声此起彼伏,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午时刚过,地面的石子开始跳动。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深处向集结平原高移动。凶渊的凶兽是从地底裂缝中涌出来的。三头地狱犬、黑鳞蛟、幽冥狼、铁翼魔鹏,这些在凶渊中蛰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凶兽们,此刻像是被同一个号令召唤,从地面裂开的无数道黑色裂缝中蜂拥而出。它们不列队,不走正步,不讲究任何阵型,但它们看向高空中那道黑色身影的目光中,有着和所有妖族战士一样的狂热与忠诚。
雪傲站在虚空之中,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在他身侧缓缓旋转。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些曾经互相厮杀、如今却愿意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的凶兽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对于天狗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认可。
胡天阳从悬崖边站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悬崖最边缘的位置,俯瞰着下方那片集结了三界之中最强大军队的平原。数十万战士在平原上列阵,一眼望不到头。蛮牛族的战斧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青鸾族的青羽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四海龙军在空中盘旋时带起的气流将云层都搅得支离破碎,凶渊的凶兽们虽然散乱却散着让人心悸的杀意。
王立丰站在他旁边,看着下方这片壮观的景象,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当年在凡间的时候,咱们俩带着几十号人打群架就觉得了不起了,现在这几十万人往这儿一站,说实话,有点不真实。”
“是不真实。”胡天阳说了一句。他收回目光,转向了一直站在人群边缘的酆都大帝。酆都大帝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黑色薄雾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他是三天前接到胡天阳的传讯专程赶来的,本以为是要讨论冥界参战的具体部署,结果胡天阳见到他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北阴兄,冥界这次不要参与。”
酆都大帝沉默了片刻,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困惑。“给我个理由。”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语气中分明多了一抹不以为然。
胡天阳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人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数十万大军。“冥界和其他势力不一样。大荒是我的根基,四海是王立丰的龙族,凶渊是雪傲的领地——这三方都是我的兄弟们的家底,我们打这场仗是为了守住自己的东西,名正言顺。但冥界不一样。冥界自成一界,不受天庭管辖,不归灵山管束。你有你的职责——维持轮回运转,守护忘川秩序。冥界是三界轮回的根本,一旦你参战,冥界的兵力空虚,轮回秩序一旦出了问题,后果不是一场战争的输赢能比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另外,冥界是这次战争中唯一没有直接利益牵扯的中立势力。如果这场仗打到最后需要有人来调停,需要有人来主持和谈,你没有被利益捆绑,你说的话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分量。”
酆都大帝沉默了很久。黑色薄雾在他周身缓缓翻涌,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腕,然后开口了,语气依旧冷淡,但那份冷淡里多了一抹极其细微的温度:“你是在给冥界留后路。”
“我是在给三界留后路。”胡天阳纠正道,“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但赢了之后呢?如来和天帝倒下之后,三界的秩序谁来维持?五岳没有这个魄力,将臣和天赐的身份不适合出面,我是混沌大帝——我迟早要走到天道上面去,到时候三界内部的规则我不好插手。你是唯一一个既有帝境实力、又然于各方势力之外的存在。所以你不能参战,你要留在这场战争的漩涡之外,等战争结束之后来收拾局面。这是你比我更重要的责任。”
酆都大帝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胡天阳,说了两个字:“小心。”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形便没入了黑色薄雾之中,消失不见。
目送酆都大帝离开之后,胡天阳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兄弟们。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王立丰靠在歪脖子松树上,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痞笑;司晨的翎羽长剑已经出鞘了半寸,涅盘之火在剑身上猎猎燃烧;战天把裂天斧扛在肩上,斧刃上暗紫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流转;雪傲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那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已经加旋转;胡媚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九尾虚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神猿大帝依旧沉稳如山,白棍子杵在脚边,棍身上山岳河川的纹路正在缓缓亮起;老道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对胡天阳点了点头。
大荒六帝,加上老道,七位帝境。大荒妖族、四海龙族、凶渊凶兽,三路大军数十万将士。
胡天阳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悬崖最边缘的位置。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片集结平原,传入了每一个战士的耳中:“此战不为征伐,不为吞并,只为清算旧账。天帝千万年来对三界众生不管不顾,占据天界至尊之位却从未履行过守护三界的职责。当年不周山倒塌,魔族入侵,三界生灵涂炭,他袖手旁观,只为坐收渔利。千万年来,他以天条为枷锁,打压妖族,分化龙族,孤立五岳,勾结灵山,将三界秩序变成他一家一姓的私产。今日天帝又勾结魔族,册封当年的魔主为护法天王,妄图引魔入室,变本加厉。此战,无关门派之争,无关势力之斗,是天下的公义向一个背弃了三界的人讨还旧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