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天赐从巨石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利落,落在碎石上没有出任何声音。他走到胡天阳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一拳擂在胡天阳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胡天阳微微一晃。“老胡,好久不见了。比以前结实了不少啊。”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随意的调子,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分明有着故人重逢的温度。他从凡间起就是这副面冷心热的性格,当了僵尸始祖也没变。
“天赐,你怎么也在不周山?”胡天阳问道。他的确有些好奇——将臣在不周山他可以理解,毕竟将臣活了无尽岁月,三界之中哪里都去过,不周山这种地方对他来说就跟后花园似的。但况天赐怎么会也在?
“跟着前辈修行。”况天赐回头看了将臣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恭敬,“僵尸始祖的力量不是一朝一夕能完全掌控的。前辈说天界里混沌之气最浓的地方就是不周山,在这里修炼对僵尸之体最有好处。所以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已经快一百年了。”
胡天阳点了点头。一百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对僵尸始祖来说大概也就是弹指一挥间。
将臣也从巨石上缓步走了下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中,脚底离地大约三寸,脚步和碎石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空气。脚下的五彩石碎片在他经过时会微微闪烁一下,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了。他在胡天阳面前站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在胡天阳身上缓缓扫过,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不是一个前辈看后辈的审视,而是一个见证者在确认某个等待已久的变数是否终于到了破茧而出的时刻。
“大圣后期巅峰。”将臣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无数遍的事实。他顿了顿,微微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要快。”
胡天阳笑了一下“前辈过奖了。只是大圣后期而已,比我快的多了去了。王立丰证道了,司晨证道了,战天证道了,雪傲证道了,胡媚也证道了——我是这帮兄弟里最慢的一个。”
“不一样。”将臣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你走的是人皇经的路子。人皇经从不追求度,只求根基。你现在根基极稳——能站在这片不周山的废墟上不被天柱残留的混沌之气所伤,已经足以证明你体内的力量已经越了寻常的大圣。就根基而言,你的底子比你那些证道的兄弟更厚。这份厚重,不是先天血脉赋予的,是你一点一点走出来的。”
胡天阳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说道“前辈说得没错。我来不周山,就是为了闭关证道。我的兄弟们都在帝境了,我也该迈出这一步了。在大圣后期巅峰待的时间够长了,不能再等了。”
将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往后退了一步,和况天赐并肩站在那块五彩巨石旁边,给胡天阳让出了前方的路。
况天赐在旁边抱着胳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老胡,你既然要闭关,去那干嘛?”他抬手指了指不周山废墟的正上方。在那里,天柱断裂的顶端没入了一层极其浓郁的混沌雾气之中,雾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是一道倒悬在虚空中的灰色天幕。雾气中有五色光芒在微微闪烁——那是五彩石的残余灵力在天柱顶端凝成的一道屏障,历经千万年依旧在坚守着它被赋予的使命。在那道屏障之后,隐约可以看到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边缘的空间在不断扭曲、撕裂、愈合、再撕裂,循环往复没有穷尽,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胡天阳顺着况天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道五色屏障和混沌雾气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回过头来,语气平淡却笃定“我就是冲那里去的。”
况天赐愣了一下。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将臣,现将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了胡天阳会这么说。然后他回过头来,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将臣微微眯了眯眼,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赏,有期待,也有一种“你果然想走这条路”的了然。他负手而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可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胡天阳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做过功课的事情,“不周山断裂之后,山顶的位置就是三界位面的缺口。当年共工撞断天柱,把三界位面的屏障撕开了一道口子。魔族就是从那个缺口进入三界的。后来女娲取五彩石补上了那道缺口,但五彩石里的灵力是有限的——一旦灵力耗尽,缺口就会重新打开,魔族就会联合域外魔族重新踏入三界。为了防止缺口再现,三清始祖从上古时期开始就一直守在五彩石边上,持续给五彩石提供灵力支撑。酆都大帝说过,三清从来不现身,不是不想,是不能。没有三清的灵力支撑,缺口早就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道被混沌雾气笼罩的裂缝“我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三清始祖所在的地方,三界位面缺口所在的地方,混沌之气最浓郁的地方。”
将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除了三清之外,没有人能靠近那道缺口。五彩石散出的残余灵力和混沌之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三界之中最恶劣的环境。帝境之下的人沾上一星半点就是灰飞烟灭。即便是帝境,也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不敢靠得太近。你要去那里闭关,就要做好面对混沌之气的准备。那不是天道法则的考验——天道法则的考验再难,也是三界内部的规则,有迹可循,有法可依。混沌之气是天地最原始的力量,比天道更古老,也更危险。”
“我知道。”胡天阳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人皇经本就是从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功法。混沌之气对别的修行者来说是毒药,对我来说未必。我的功法有一个特点——它能在任何环境下自行运转。灵气也好,煞气也好,魔气也好,混沌之气也好,本质上都是天地之力。人皇经不挑食。当年魔神功法入体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两种功法不可能共存,但我还是走过来了。混沌之气再霸道,还能比魔神功法更霸道?我想试试。如果能在混沌之气的淬炼下突破帝境,我的经脉和肉身都会被强化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况天赐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佩服“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吞。跟雪傲学的吧?一个吞天道之眼,一个吞混沌之气,你们这帮兄弟还真是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咽。下次是不是打算把不周山的废墟也吞了?”
胡天阳也笑了“算是吧。不过他是吞天,我没那么大胃口,只是想借混沌之气淬炼一下经脉。至少现在还没打算把不周山吞下去——不过闭关的时候要是饿了,也不好说。”
况天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胡天阳不是在吹牛。从凡间认识胡天阳到现在,胡天阳说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不是运气,不是偶然,是这个人的意志力和执行力远常人。他说要借混沌之气淬炼经脉,那就是真有这个把握。
将臣看着胡天阳,眼中那抹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郑重的审视。他负手而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周山废墟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那些五彩石碎片吹得叮当作响。远处那道被混沌雾气笼罩的位面缺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散出一种古老而苍凉的气息。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胡天阳那双平静的眼睛。
“证道对你来说不难。但是——你知道证道之后要面对什么吗?”
这一次胡天阳沉默了。不周山废墟上的风继续吹着,他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废墟边缘,脚下是断裂的天柱残骸,头顶是翻滚的混沌雾气,身后是两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僵尸始祖,前方是三界之中最危险也最接近天地本源的位面缺口。他站在这片废墟上,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将臣的眼睛。
“位面之主。”他的声音不重,却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前辈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人能凌驾于天道之上,这方天地就由他说了算。三界倾覆不再是定数,一切都可以被改写。五万年之后那场浩劫,我不想看着我的兄弟们去赌命。他们信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所以我需要走到那个位置。不是为了什么三界苍生,不是为了什么天地大义,就是为了他们。”
将臣沉默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然后这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僵尸始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微微弯一下嘴角的淡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慰和期待的笑。那笑容在他这张万年冷脸上极其罕见。况天赐在旁边有些意外地看了将臣一眼——他跟着将臣修行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位前辈笑得这么明显。
“好。”将臣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胡天阳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重,却像是一个郑重的许诺,“去吧。我和天赐会在这里守着。你闭关期间,不会有任何东西打扰你。”
况天赐也点了点头,对胡天阳抱了抱拳“老胡,等你出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大荒。好久没见王立丰那小子了,怪想他的。他证道之后是不是还那么嘴欠?还有司晨,他那破脾气是不是一点都没改?”
“没改。”胡天阳笑了一下,“一个嘴更欠了,一个脾气更爆了。你回去之后估计少不了被他们拉去当裁判。哦对了,战天也证道了,他老念叨着想跟你打一架。”
“打。”况天赐嘴角一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战意,“早就想跟他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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